第十周周一,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省厅对面的街道上,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柱照在前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潦草的素描。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小赵今天来了吗?”
保安愣了一下。
“小赵?副厅长那个司机?他三天前辞职了。”
秦川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去哪了?”
保安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手续办得很快,当天就走了。”
秦川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三天前,他抓沈梦的那天。小赵跑了。不是辞职,是逃跑。他怕秦川找到他,怕秦川问他话,怕秦川把他送进监狱。所以他跑了。但他的老板不会让他跑。因为小赵知道太多了。他知道副厅长的秘密,知道“幽灵”的联系方式,知道沈梦是他的线人。他知道的东西,够他死一百次。
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查小赵的手机定位。”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秦哥,小赵的手机停机了,无法定位。”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查他的住址。”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住址是租的,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我查了租房记录,合同是上个月到期的,没有续租。房东说他已经搬走了,东西都清空了。”
秦川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小赵被灭口了。”
罗小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谁干的?”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能让他‘辞职’的人——副厅长。”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又是灭口。孙浩然、王建国、周明远、小赵。副厅长手下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发动了引擎。
“小赵这条线断了。”
罗小飞说“沈梦说的U盘呢”。秦川说“对,U盘”。沈梦给的U盘他已经拿到了,但那只是小赵给沈梦的。小赵自己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他的手机、他的电脑、他的U盘,里面可能存着更多证据。但现在他跑了,那些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小赵的工位还在吗?”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应该还在。他辞职了,但省厅的流程慢,他的东西可能还没被收走。”
秦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要回省厅,拿小赵的U盘。他可能在自己的工位里留了东西。”
“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窄巷子,心里在想——小赵,你跑了。你以为跑得掉?副厅长不会放过你。你帮他做了那么多事,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怎么可能让你活着离开?你现在在哪?在某个废弃的仓库里,在某个偏僻的河边,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下。你的手机停了,你的房子空了,你的名字从省厅的名单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
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
“秦哥,省厅监控系统我已经接入了。今晚十点以后,三楼走廊没人。您有半小时的时间。”
秦川打字:“收到。”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今晚,他要潜回省厅。去小赵的工位,找他的U盘,找他的电脑,找任何能指向副厅长的证据。如果找不到,小赵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他就只能靠沈梦给的U盘,靠那三行字,靠“猎犬”“乌鸦”“狐狸”。他要找到另外两个人,问他们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有没有被“幽灵”盯上。
秦川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黑。
晚上十点,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省厅对面的街道上,熄了火,关了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运动鞋,没有穿皮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罗小飞发来的监控画面。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管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秦哥,可以进去了。三楼走廊没人,电梯的监控我做了循环覆盖,不会拍到您。”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过马路,从侧门溜进省厅大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他摸黑爬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贴着墙,走到小赵的工位前。
小赵的工位在后勤处办公室的最里面,靠窗,桌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器关着,键盘擦得很干净。秦川蹲下来,检查抽屉。第一个抽屉锁着,他用铁丝撬开,里面有几份文件,都是车辆调度表,没有异常。第二个抽屉没锁,里面放着充电器、笔记本、几支笔。第三个抽屉锁着,他撬开,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嘴角微微上扬。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姐,等我回去。”秦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赵有姐姐。他辞职回老家,是为了保护他姐姐?还是副厅长用他姐姐威胁他?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小赵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一个被逼着做坏事的人,一个想保护家人的人。
秦川把照片装进口袋,继续翻。抽屉的最底层,有一个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跟沈梦给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抽屉恢复原样,锁好。他贴着墙,走出后勤处办公室,走下楼梯,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把车开回了城中村。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联系人.docx”。他点开,是一份名单,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最上面的几个名字,他认识——刘建国、孙浩然、王建国、周明远。都已经死了。下面的名字,他不认识。最后一个名字,他认识——“赵志远。”那是小赵自己的名字。他的电话号码,他的地址。他在名单上,说明他也是“幽灵”的外围成员。他也是被监控的人,也是被利用的人,也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
秦川把文件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拔下U盘,塞进口袋。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屏幕的蓝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小赵,你也在名单上。你是联系人,也是被联系人。你帮“幽灵”做事,也被“幽灵”监控。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其实你在帮自己。你想保护你姐姐,所以你做了他们的棋子。但你不知道,棋子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
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小赵,你跑不掉的。副厅长不会放过你。他会找到你,像找到孙浩然、王建国、周明远一样,把你灭口。你唯一活命的机会,是找我。只有我能保护你。但你不知道我在哪,你也不敢找我。因为你不信我。你只信你自己。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看着那张照片。小赵的姐姐,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他没见过她,但他知道,她现在很危险。因为小赵跑了,副厅长会拿她开刀。他会用她来逼小赵回来,或者用她来警告小赵不要乱说话。
秦川把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U盘里的、他还没有找到的真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小赵,你在哪?你还活着吗?你姐姐还安全吗?你不知道。但秦川知道,他会找到你。用你的U盘,用你的照片,用你的名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