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一深夜，省厅大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在走廊尽头苟延残喘地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玻璃门上，像一只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省厅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关了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运动鞋，没有穿皮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罗小飞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监控系统已黑，你有十五分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过马路，从省厅大楼的侧门溜了进去。侧门是一扇铁门，门锁是老式的，他用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他闪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摸黑爬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贴着墙，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芯又弹开了。他推开门，闪了进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很暗，只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窄窄的光带。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
清案组办公室还是那副老样子。三张拼凑的办公桌，一台老旧电脑，墙上钉着白板，白板上还写着“幽灵调查·第三阶段”几个字。秦川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放着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耷拉着，像一根根被折断的手指。
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伸出手，摸到了天花板。靠窗的那块板子，有一块是松的。他用手指顶了一下，板子往上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罗小飞给的便携电脑，开机。
屏幕的光亮了，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他把U盘插进USB口，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财务记录”。他点开，里面是几十个Excel文件，按年份排列，从2015年到2025年。他点开2025年的文件，手指开始颤抖。
第一行：“北江省厅，刘副厅长，2025年1月，300万，备注：孤儿院项目拨款。”第二行：“北江省厅，刘副厅长，2025年3月，200万，备注：阳光慈善基金会捐款。”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每一行都是一笔转账，每一笔都是副厅长的受贿记录。他往下翻，看到了刘科长的名字，看到了王建国的名字，看到了孙浩然的名字，看到了周明远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笔钱，每一笔钱都对应着一个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是“幽灵”用来洗钱的幌子。
秦川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在椅背上。他的手在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他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里，把便携电脑合上，塞回背包。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把天花板上的板子推回去，把门锁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贴着墙，走下楼梯，从侧门溜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过马路，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秦哥，拿到了？”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拿到了。”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是什么？”
秦川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路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铁证。”
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下。
“秦哥，您打算怎么办？”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备份十份，藏在不同地方。你一份，我一份，赵铁军一份。还有，给我一个加密云盘，我把文件传上去。”
罗小飞说“好”。秦川说“这份证据一旦公开，会有很多人想杀我”。罗小飞说“您怕吗”。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怕，但不怕死。”
他关上车门，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U盘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
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沈梦说的那句话——“我在保护你。”她保护了他。她用半年时间，用小赵需要的情报，换来了这个U盘。她不知道U盘里有什么，但她知道，里面有能保护秦川的东西。她把U盘藏在清案组的天花板里，等他来拿。
秦轩把手放下，拿起枕头旁边的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他心里在想——沈梦，你给我的不是U盘，是子弹。一颗能打死副厅长的子弹。一颗能打死“幽灵”的子弹。一颗能还李卫国和陈峰一个公道的子弹。
他坐起来，打开便携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备份到加密云盘。他备份了三份，一份在云盘，一份在罗小飞那里，一份在赵铁军那里。他把U盘装进一个防水袋里，塞进床垫下面。
他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老赵，我有一份证据放在你保险柜里。如果我有事，交给纪检组。”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副厅长的转账记录，刘科长的受贿记录，王建国的灭口记录，孙浩然的灭口记录，周明远的灭口记录。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副厅长是“幽灵”的人，他收了几千万，他杀了很多人，他以为自己能跑掉。但他跑不掉。因为秦川有证据。账本、U盘、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门禁记录、监控截图。这些证据，足够把副厅长送进监狱。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数字——三千八百万。副厅长受贿的数字。三千八百万，十年，每一笔都有记录。这些记录，是秦川用命换来的。是沈梦用半年时间换来的。是李卫国用命换来的。是陈峰用命换来的。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你的账本在我手里，你的U盘在我手里，你的证据在我手里。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跑得掉？你错了。你跑不掉的。因为我是秦川。我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我不会让你跑掉。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
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知道我拿到了U盘吗？你知道U盘里有什么吗？你知道副厅长要完蛋了吗？你不知道。因为你在省厅里，在清案组里，在你的工位上。你以为你安全了，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可以继续演戏。但你错了。你的戏，该收场了。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看着林辰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明天见。”他按下了发送键。林辰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几个字。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U盘。U盘里装着一颗子弹，子弹上刻着副厅长的名字。秦川不知道这颗子弹什么时候会射出去，但他知道，一定会射出去。因为他是秦川。他是扣动扳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