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二凌晨，城中村出租屋的灯没有开。秦川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台便携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几天没刮胡子的脸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把U盘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他还是在看，因为他在确认——确认这些证据够不够把副厅长送进监狱。够，但不够。够证明他受贿，但不够证明他杀人。秦川需要更多。
手机亮了。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白光刺眼，秦川眯了一下眼睛，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号码栏里只有一片空白。
“把U盘交出来，否则沈梦会死。”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键。
“你敢动她，我让你全家陪葬。”
对方没有再回复。秦川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屏幕的蓝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他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有人知道我们拿到了U盘。”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谁？”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能监控我手机的人——技术科的人，或者比我更强的人。”
罗小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辰。”
秦川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他盯着那盏路灯，心里在想——林辰，是你吗？是你发的短信吗？你知道我拿到了U盘，你知道U盘里有什么，你知道沈梦是线人。你想让我交出U盘，想让我放弃证据，想让我放过副厅长。你错了。我不会交，不会放弃，不会放过。
“沈梦有危险。”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她在看守所，应该安全。”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看守所也不安全——孙浩然、王建国都死在看守所。”
罗小飞沉默了。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
“老赵，帮我一个忙——把沈梦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这不合规。”
秦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合规的话，沈梦会死。”
“好。”
秦川说“明天晚上转移”。赵铁军说“我安排”。秦川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赵铁军说“我知道”。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匿名短信，沈梦的危险，林辰的嫌疑。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有人想杀沈梦，因为沈梦知道太多。沈梦知道小赵是线人，知道U盘的存在，知道“幽灵”的名单。如果她死了，这些线索就断了。秦川就失去了证人，失去了证据，失去了把副厅长送进监狱的最后一颗子弹。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如果是你发的短信，你就不怕我查到你的IP吗？你就不怕我找到你的地址吗？你就不怕我把你送进监狱吗？你不怕，因为你有自信。你自信能抹掉痕迹，自信能骗过我，自信能在这场游戏中赢。但你错了。你不是在玩游戏，你是在玩命。你的命，还有沈梦的命。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看着那条匿名短信，又看了一遍。“把U盘交出来，否则沈梦会死。”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吓唬他。孙浩然死了，王建国死了，周明远死了，小赵失踪了。下一个，可能是沈梦。他不能让她死。她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姐，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让她死。
他打开赵铁军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八点，看守所后门。我等你。”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匿名短信背后的、他还没有找到的IP地址。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那条短信的IP。”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
“查不到。对方用了洋葱路由，多层跳板，最后落点在国外。”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林辰，你用洋葱路由，你用多层跳板，你把自己藏得很好。但你忘了，你不是唯一会藏的人。我也会藏。我把U盘藏在床垫下面，把证据藏在赵铁军的保险柜里，把备份藏在罗小飞的服务器里。你找不到。你永远找不到。因为你不是我。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
第二天晚上，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看守所后门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关了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拉起来，运动鞋，没有穿皮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赵铁军发来的消息——“我在后门等你。”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看守所的后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是新的，不锈钢的，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赵铁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见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沈梦在后门等着。车在那边。”
秦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没有熄火，车灯亮着，惨白的光柱照在前方那堵灰白色的墙上。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沈梦坐在里面，穿着便装，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秦哥。”
秦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委屈你了。”
沈梦摇了摇头。
“走吧。”
秦川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赵铁军站在后门口，看着面包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秦川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秦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无意识的动作。她在紧张。
“秦哥，我们去哪？”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梦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秦川把车开到了北江市郊的一个小区，是赵铁军安排的，省厅的闲置房产，没人住，也没人知道。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下了车。沈梦跟着他，走进电梯，上了七楼。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齐全，冰箱里有吃的。秦川检查了窗户、门锁、消防通道，确认没有异常。他转过身，看着沈梦。
“你先住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打电话，不要用手机。需要什么，告诉我。”
沈梦看着他。
“你呢？”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
“我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小心。”
秦川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栋楼的窗户，七楼，灯亮着。沈梦在窗边，看着楼下。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
他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沈梦安全了。谢谢。”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小心。”
秦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路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沈梦，你安全了。但你的安全是暂时的。只要副厅长还在，只要“幽灵”还在，你就永远不会真正安全。我会把他们揪出来，一个一个地揪，一个一个地抓，一个一个地送进监狱。等你看到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你的牺牲没有白费。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夜色里。后视镜中，那栋楼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