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四凌晨,安全屋诊所的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秦川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上沾着沈梦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层脱落的漆皮。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灯亮着,说明手术还在继续。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越来越近。秦川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林辰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白衬衫,深色长裤,领口敞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跑到秦川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
“师父,沈梦怎么样了?”
秦川抬起头,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焦急,有秦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演的,是真的。但秦川不敢信。
“你怎么知道的?”
林辰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我在您车上装了追踪器——对不起,我担心您的安全。”
秦川站起来,走到林辰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看清林辰鼻翼的毛孔、眼角的细纹、嘴唇上干裂的皮屑。他的手上还沾着沈梦的血,他伸出手,抓住了林辰的衣领。
“你在我车上装追踪器?”
林辰没有挣扎。他看着秦川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对不起。”
秦川把他推到了墙上。林辰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墙缝里簌簌地落下来。秦川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所以转移计划你也知道?”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知道您的位置,不知道计划——赵铁军没告诉我。”
秦川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说的是真话”的光。但秦川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伏击的人,是不是你引来的?”
林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林辰看着他,没有动。
“师父。”
秦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走。”
秦川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灯还亮着,手术还在继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追踪器,伏击的SUV,沈梦肩膀上的血。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林辰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什么时候去接沈梦。如果他告诉了副厅长,副厅长就会派人伏击。如果他没告诉,他就是清白的。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赌。他不能拿沈梦的命去赌。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铁军,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上沾着灰尘,脸上有一道划痕,血已经干了。他走到秦川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
“秦川,我甩掉他们了。”
秦川抬起头,看着赵铁军。
“沈梦在手术。”
赵铁军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的林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来了?”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他在我车上装了追踪器。”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他走到林辰面前,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
“你他妈在秦川车上装追踪器?”
林辰看着赵铁军,表情平静。
“我担心他的安全。”
“你信他?”
秦川摇了摇头。
“不信。”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秦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灯灭了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医生推开门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一层薄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骨头和大血管。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麻药过了就会醒。”
秦川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伸出手。
“谢谢。”
医生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了。秦川走进病房,沈梦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露出她瘦削的肩膀,上面缠着白色的纱布。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
秦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脸。他想起沈梦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我是为了你好。”他想起她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话——“我在保护你。”他想起她在车上中枪后说的那句话——“你也是。”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沈梦,你会没事的。”
他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握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走廊里,林辰还站在远处,靠在墙上,白衬衫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发亮。赵铁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
林辰看着赵铁军。
“我等师父。”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他不信你。”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我知道。”
赵铁军转过身,走回病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他站在秦川旁边,看着沈梦。
“秦川,林辰还在外面。”
秦川没有回头。
“让他站着。”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床头柜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台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沈梦,你中枪了。你是为了我才中枪的。你是为了保护我才中枪的。你不会白挨这一枪。我会把开枪的人找出来,把指使的人找出来,把泄露计划的人找出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松开沈梦的手,站起来,走出病房。林辰还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白衬衫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发亮,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人的人。秦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回去吧。”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我等您。”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不需要你等。”
他转过身,走回病房,关上了门。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平静,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秦川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走回病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沈梦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他没有松开。
“沈梦,你听到了吗?你要醒过来。你要告诉我,是谁泄露了计划。你要告诉我,是谁开的枪。你要告诉我,谁是内鬼。”
沈梦没有反应。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秦川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他的手在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
“你不能死。你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姐,是我的兄弟。你不能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梦的呼吸声和墙上的挂钟声。秦川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么握着,坐在床边,等着她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