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五清晨，安全屋病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秦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灰色。他的手还握着沈梦的手，一夜没有松开，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沈梦的脸色苍白，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秦川盯着她的脸，盯着她干裂的嘴唇，盯着她缠着纱布的肩膀。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碘伏痕迹，没有血，伤口已经止住了。
医生说她今天会醒。麻药过了就会醒。但秦川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他不能离开。他怕他离开的时候，她醒了，又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床头柜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晨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伏击的SUV，子弹穿透后窗的声音，沈梦肩膀上的血。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有人泄露了计划。那个人知道时间，知道路线，知道秦川会去接沈梦。那个人在省厅里，在秦川身边，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沈梦的手指动了一下。
秦川的手猛地一紧。他低下头，看到沈梦的眼皮在跳动，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秦川凑过去，脸离她的脸不到十厘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温热的，带着一丝药水的苦味。
“沈梦？沈梦！”
沈梦的眼睛睁开了。她的瞳孔很涣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过了好几秒才聚焦，落在秦川的脸上。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秦哥……”
秦川握住她的手，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我在。你说。”
沈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秦川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但很紧，像是在抓一根不会松开的绳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U盘……别让赵铁军……看U盘……”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又闭上了。手从他手腕上滑落，垂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放就枯萎的花。她的呼吸恢复了那种轻而均匀的节奏，胸口的起伏又变得几乎看不见了。
秦川愣住。他盯着沈梦的脸，盯着她闭上的眼睛，盯着她苍白的面孔。“别让赵铁军看U盘。”赵铁军。他认识时间最长的搭档，他在省厅最信任的人，他把账本交给他保管的人。别让他看U盘。为什么？赵铁军是内鬼？还是U盘里有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秦川不知道。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安全屋楼下的小区，绿化带里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滑板车，有人在晨练，有人在买菜回来，塑料袋在手里晃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另一个世界。秦川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沈梦还在昏迷，他不能在病房里抽烟。
他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林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他靠在墙上，像是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他看见秦川出来，站直了身体，走过来。
“师父，沈梦姐怎么样了？”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醒了。又昏了。”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想知道”的光。
“没什么。”
林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您骗我。”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
“对，我骗你。”
他转过身，走回病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平静，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秦川走回病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沈梦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他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看着她紧闭的眼睛。他心里在想——“别让赵铁军看U盘。”赵铁军。他打电话给赵铁军的时候，赵铁军说“我帮你”。他问赵铁军“你和副厅长有私下往来吗”，赵铁军说“没有”。他问赵铁军“你认识小赵吗”，赵铁军说“不认识”。他信了。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赵铁军是他在省厅认识最久的人，是在他被人叫“疯子”的时候唯一没叫他“疯子”的人，是在他被停职的时候唯一打电话问他“还好吗”的人。他不想信赵铁军是内鬼。但他更不想信沈梦会骗他。沈梦为了保护他，连命都不要了，她不会骗他。
手机震了。秦川拿起来，是赵铁军的电话。他接起来，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是也没睡好。
“秦川，沈梦怎么样了？”
秦川握着手机，看着沈梦的脸。
“还好。”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那就好。”
秦川说“谢谢”。赵铁军说“不用谢”。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他看着那块怀表，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
他想起沈梦说的那句话——“别让赵铁军看U盘。”他想起U盘里有什么——“幽灵”组织过去五年的财务记录，包括给副厅长、刘科长、王建国等人的转账明细。如果赵铁军看了U盘，他会知道副厅长受贿了多少，会知道“幽灵”洗钱了多少，会知道秦川掌握了多少证据。如果赵铁军是内鬼，他会把这些证据告诉副厅长，副厅长会销毁证据，会灭口证人，会让秦川永远翻不了身。如果赵铁军不是内鬼，沈梦为什么要说“别让他看”？是沈梦误会了赵铁军？还是赵铁军做了什么让沈梦怀疑的事？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赌。他不能拿U盘里的证据去赌赵铁军的忠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正常的世界。阳光照在绿化带上，照在遛狗的老人身上，照在骑滑板车的小孩身上，照在买菜回来的女人身上。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像是假的。他转过身，看着沈梦。她还在昏迷，呼吸很轻，很均匀。他走回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沈梦，你听到了吗？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不会让赵铁军看U盘。我会查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内鬼。如果是，我会亲手抓他。如果不是，我会还他清白。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我。”
沈梦没有反应。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秦川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么握着，坐在床边，等着她再次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会等。因为他欠她的。她为他挨了一枪，他等她醒来。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