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日，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秦川推开门的时候，出租屋里的空气闷得发慌，像是有人在密封的空间里呼吸了很久。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沈梦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赵铁军安排了人保护她，安全屋的周围装了监控，楼道里有人值守。她暂时安全了，但秦川不知道“暂时”是多久。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在翻沈梦说的那句话——“别让赵铁军看U盘。”赵铁军。他认识时间最长的搭档，他在省厅最信任的人。别让他看U盘。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赵铁军，你到底是不是内鬼？沈梦不会骗我，但沈梦也可能误会。赵铁军没有理由背叛我，但副厅长给的理由可能足够多。钱，权，保命。谁都有价码。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看到了桌上的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有人亲手放在这里的。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秦川收”，字迹潦草，跟之前那封威胁信的工整笔迹完全不同。秦川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了两折。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铁军是内鬼。”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旁边。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沈梦说的是“别让赵铁军看U盘”，匿名信说的是“赵铁军是内鬼”。两件事，不一定相关。沈梦的意思是U盘里有不能让他看的东西，但不等于他就是内鬼。匿名信直接指控他是内鬼，但没有证据。笔迹不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秦川心里想——有人在挑拨，还是在提醒？他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拍下那行字，发给罗小飞。
“查一下笔迹。”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十分钟后。
“秦哥，笔迹不在数据库中，无法识别。不是系统内的字体，是手写的，但书写者刻意改变了笔迹特征，很难比对。”
秦川打了两个字：“知道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赵铁军。他想到沈梦中枪后，赵铁军打电话来问“沈梦怎么样了”，他说“还好”，赵铁军说“那就好”。语气很正常，正常到挑不出毛病。但秦川现在觉得，太正常了。一个知道转移计划被泄露、知道沈梦中枪、知道有人在追杀他们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他应该愤怒，应该追问，应该骂秦川“你他妈怎么搞的”。他没有。他只是说“那就好”。像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人在确认结果。
“老赵，你方便吗？我想见你。”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好。”
秦川说“明天下午，老地方”。赵铁军说“好”。秦川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把枪。配枪被停职时交上去了，这把是黑市买的，没有编号，查不到来源。他检查了弹匣，七发子弹，一发没少。他把枪别在腰带上，用外套盖住。
他坐在床边，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心里在想——赵铁军，如果你真的是内鬼，我会亲手抓你。如果你不是，我会还你清白。但在这之前，我不会让你看U盘。不会让你接触任何证据。不会让你有机会销毁任何东西。因为沈梦用命换来的证据，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说“我保护您”。你说“我在您车上装了追踪器”。你说“我担心您的安全”。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担心我，还是在监视我。但我知道，我不能信你。不能信任何人。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赵铁军的银行流水。近三年的，越详细越好。”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沈梦的警告，匿名信的指控，赵铁军的平静。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赵铁军是内鬼。他收受了副厅长的贿赂，他泄露了转移计划，他让沈梦中枪。他一直在演戏，演了十几年，演得比林辰还好。因为他不是林辰，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内鬼。他是被收买的，被腐蚀的，被拉下水的。他的价码是多少？五十万？一百万？五百万？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罗小飞的调查，用匿名信的线索，用赵铁军的失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赵铁军，明天见。明天，我会把匿名信放在你面前，问你“有人说你是内鬼”。我会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的手，看着你的每一个表情。你骗不了我。因为我是秦川。我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我不会被骗，不会背叛，不会倒下。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明天，他要见赵铁军。明天，他要问赵铁军。明天，他要看赵铁军怎么回答。他准备好了。枪在腰带上，怀表在口袋里，证据在脑子里。他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