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一，城郊那家茶馆的巷子还是老样子，窄，深，青石板路面上长着青苔。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巷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又短又粗，像一个被压扁的人。他走进巷子，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茶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风一吹就翻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他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赵铁军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包间里。八仙桌，木椅子，墙上那幅黄山迎客松的画又黄了一些，纸面起了泡。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过，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像一叶搁浅的舟。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衬衫上全是褶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看见秦川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秦川那边推了一下。
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匿名信，放在桌上。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他把信封推到赵铁军面前。
“有人说你是内鬼。”
赵铁军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钟。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赵铁军是内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放在桌上。
“你信吗？”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信我吗”的光。
“不信。但有人想让我们互斗。”
赵铁军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封信吧？”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赵铁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认识小赵吗？”
赵铁军的眉头皱了一下。
“副厅长的新司机？见过几次，不熟。怎么了？”
秦川没有回答，继续问。
“你和副厅长有私下往来吗？”
赵铁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大腿上。
“没有。”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秦川点了点头，把怀表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口袋。
“那好，我信你。”
赵铁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川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
“将计就计。我们假装决裂，让真正的内鬼以为得逞了，放松警惕。”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演戏？”
秦川点了点头。
“对。演戏。”
“好。”
秦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包间外面都能听见。
“你让我怎么信你？”
“不信拉倒！”
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摔门而去，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在看。秦川一个人坐在包间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这场戏，演给内鬼看。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放出一个假消息——说U盘里的证据指向技术科副科长张志远。内鬼一定会去灭口或销毁证据。”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出包间。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进巷子。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赵铁军的脚印，很深，很急，像是在生气。秦川踩着他的脚印，走出巷子。
林辰站在巷口，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人的人。他看见秦川出来，站直了身体。
“师父，您和赵队……”
秦川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别问了。”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秦川的背影。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站在巷口，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他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一下，拍得手疼吗？”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几个字。
“还好。你的演技不错。”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他把手机扣在杯架上，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赵铁军说“好”时的眼神，他拍桌子时的声音，茶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的目光。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内鬼在省厅里，在技术科，在后勤处，在副厅长办公室。内鬼在看着他们，在等着他们犯错，在等着他们自相残杀。但内鬼不会等到。因为秦川和赵铁军没有自相残杀，他们在演戏。他们在等内鬼露出破绽。
秦川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下一步，我会把张志远保护起来。内鬼会动手。”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配合你。”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张志远，技术科副科长，四十二岁，在省厅工作了十五年。他有没有收受贿赂？他有没有泄露机密？他是不是内鬼？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假消息放出去之后，内鬼会动。他会去灭口，会去销毁证据，会露出马脚。秦川只需要等。等内鬼自己走进陷阱。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罗小飞的电话。等着内鬼露出破绽。等着真相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