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二,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窄窄的亮线。秦川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几天没刮胡子的脸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屏幕的蓝光和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一半亮一半暗,像他现在的处境——被停职了,但还在查。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秦哥,消息准备好了。您确认一下。”
“发。”
罗小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箭已经射出去了”的光。
“秦哥,消息发出去了。用了匿名账号,设置了自动转发,会在暗网上扩散。对方一定会看到。”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屏幕的蓝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
“派人保护张志远。”
扬声器里传来林辰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入了通话,声音很平静,像在办公室里说“师父,这个案子我来办”。
“我去。”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让赵铁军去。”
林辰也沉默了一下。
“您还是不信我。”
秦川的声音很冷。
“对。”
扬声器里安静了。林辰没有说话,罗小飞也没有说话。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远处叹气。秦川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说“等你证明了自己我就信你”。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对。”因为他确实不信。他不想骗林辰,也没有必要骗林辰。林辰知道他不信,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就碎了,碎得像那块怀表的表盘,裂缝一道一道的,再也拼不回去。
秦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低沉。
“老赵,假消息发出去了。内鬼今晚一定会去张志远家。你派人保护他,在附近埋伏。”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内鬼今晚会去?”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因为他们怕张志远开口。假消息说证据在U盘里,他们不知道U盘在哪,不知道张志远知道多少。他们不敢赌。他们会去灭口,或者去逼张志远交出U盘。”
赵铁军又沉默了一下。
“我安排。”
秦川说“小心”。赵铁军说“你也是”。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条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张志远,技术科副科长,四十二岁,在省厅工作了十五年。他有没有收受贿赂?他有没有泄露机密?他是不是内鬼?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假消息放出去之后,内鬼会动。他会去灭口,会去销毁证据,会露出马脚。秦川只需要等。等内鬼自己走进陷阱。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张志远家附近安排几个人?”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
“四个。两个在楼下,两个在对面楼顶。带枪。”
秦川打了两个字:“收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暗网上的假消息,张志远的名字,赵铁军的部署。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内鬼会来。他会以为张志远是突破口,会以为U盘在张志远手里,会以为杀了张志远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张志远什么都不知道。U盘在秦川手里,证据在秦川手里,真相在秦川手里。内鬼来张志远家,就是来送死。
夜幕降临,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块块老旧的骨头。秦川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X光片。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秦哥,张志远家的监控已接入。您看。”
屏幕上出现了四个画面。两个是楼下,两个是楼顶。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影。楼下的两个便衣蹲在花坛后面,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手里烟头的红光。楼顶的两个趴在栏杆后面,枪口对着楼下的大门。
秦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罗小飞的声音又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秦哥,您觉得内鬼会来吗?”
秦川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心里在想——会。因为内鬼怕。怕U盘里的证据,怕张志远开口,怕副厅长被查。内鬼的恐惧,会让他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屏幕的蓝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秦川的眼睛开始发涩,但他没有眨眼。他盯着屏幕,盯着那四个画面,等着那个黑影出现。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一个黑影出现在了楼下的画面里。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进去了。”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看到了。楼顶的人进去了吗?”
秦川盯着屏幕。楼顶的两个便衣已经动了,他们从栏杆后面站起来,端着枪,朝楼下走去。楼下的两个便衣也从花坛后面站起来,堵住了单元门口。
“进去了。”
秦川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他进去了。”
赵铁军说“知道了”。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盯着屏幕,心跳很快,但手很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画面里,黑影从楼梯间走出来,走到了三楼。他走到张志远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闪了进去。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楼顶的便衣从楼梯间冲出来,端着枪,冲进了张志远家。楼下的便衣堵在单元门口,枪口对着楼梯口。
画面里传来喊声。
“警察!别动!”
秦川盯着屏幕,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林辰。不是赵铁军。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苍白的脸。但秦川认识他身上的制服——技术科的工作服。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秦哥,人抓到了。是谁?”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技术科的人。张志远的同事。”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内鬼?”
秦川看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脸,心里在想——内鬼。但不是最大的内鬼。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派来灭口的棋子。他的上线,还在省厅里。
“审他。问出上线是谁。”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
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内鬼抓到了,但只是一个小鬼。他的上线还在省厅里,在秦川身边,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那个人会继续演戏,继续隐藏,继续等待。秦川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因为小鬼会开口。小鬼会供出上线。秦川只需要等。等小鬼开口,等上线现身,等真相浮出水面。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人抓到了。技术科的。审他,问出上线。”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明白。”
秦川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技术科小鬼脑子里的、他还没有说出来的名字。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名字。名字写在审讯笔录上,写在秦川的心里,写在“幽灵”的账本上。秦川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天快亮了。新的一天,会有新的线索,新的突破,新的真相。秦川准备好了。他一直在准备。从李卫国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准备。从陈峰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准备。从沈梦中枪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准备。他准备了很多年,准备了很多次,准备了很多方案。他不会输。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