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周日上午,省厅特审室的灯管全换了新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冰柜。副厅长坐在金属椅子上,没有手铐,没有被束缚带,只是普通地坐着,像一个来办事的普通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正在努力配合调查。他的律师坐在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什么。
秦川坐在副厅长对面,面前摊着李建国的电子账本复印件、孙浩然的通话记录、王建国的行车轨迹图。他把这些证据一张一张地排开,像在摆一副扑克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跟一个普通证人聊天。
“副厅长,感谢您配合。”
副厅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应该的。清者自清。”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秦川知道,他早有准备。从他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演什么角色。
“你和李建国是什么关系?”
副厅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同事关系。”
秦川把李建国的电子账本翻开,推到副厅长面前。那一页上写着“老板——500万”。秦川用手指点着那行字。
“他收受两千万贿赂,你知道吗?”
“不知道。”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日光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你的秘书孙浩然是‘幽灵’联系人,你知道吗?”
副厅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
秦川把孙浩然的通话记录推到副厅长面前。那一页上标注着他与境外IP通信的时间、频率、时长。
“你的司机王建国是杀人犯,你知道吗?”
副厅长看着秦川的眼睛。
“不知道。”
秦川把王建国的日记复印件推到副厅长面前。那一页上写着“老板说,如果我被抓,就自杀。”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副厅长是怎么当的?”
副厅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你拿我没办法”的光。
“我是被蒙蔽的。”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墙。墙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秦川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副厅长面前。那张照片是在省厅的表彰大会上拍的,副厅长搂着李建国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很自然,像老朋友。
“这张照片,是你和李建国在表彰大会上拍的。你说你们只是同事,但你搂着他的肩膀,像是老朋友。”
副厅长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正常社交。”
秦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老板,谢谢您。”他把照片翻回去,正面朝上,用手指点着那行字。
“正常社交不会在照片背面写‘老板,谢谢您’。”
副厅长的律师放下笔,声音不大,但很硬。
“反对,这是猜测。照片背面的字不能证明是我当事人写的。”
秦川没有看律师。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副厅长的脸上。副厅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他在笑。他在告诉秦川——你拿我没办法。
秦川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副厅长儿子的银行流水。他推到副厅长面前,用手指点着那些数字。
“你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和生活费每年超过一百万,但你的工资只有三十万。钱从哪来的?”
“我妻子经商所得。”
秦川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副厅长面前,是他妻子的名下资产查询记录。
“你妻子名下没有公司。”
副厅长沉默了一下。他的律师开口了。
“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
秦川盯着副厅长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墙。墙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秦川把桌上的证据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拢成一沓,塞进档案袋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今天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秦川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林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他走过来,站在秦川旁边。
“师父,他不认。”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我知道。”
林辰沉默了一下。
“怎么办?”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墙上。
“从别的地方突破。”
林辰看着他。
“哪?”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老婆。”
林辰沉默了一下。
“他老婆的账户,我已经让罗小飞查了。”
秦川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
林辰翻开笔记本。
“昨天。查到几个可疑账户,资金流向与阳光慈善基金会有交叉。”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在帮您”的光。秦川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帮忙,还是在演戏。但他知道,他需要林辰。因为林辰查到的那些账户,可能是他唯一能突破的方向。
“把资料发给我。”
林辰点了点头。秦川转身走向电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衬衫,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他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你不认。你知道我证据不足,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你知道我动不了你。但你错了。你老婆的账户,你儿子的留学费用,你妻子的基金会,你妻弟的空壳公司。这些东西,我会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挖。一个一个地钉死你。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副厅长的“不知道”,副厅长的“被蒙蔽”,副厅长的微笑。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副厅长不会认罪,因为他知道秦川没有铁证。他只需要拖,拖到秦川停职期满,拖到舆论过去,拖到证据消失。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资源,有的是人。秦川没有。他只有自己。
秦川睁开眼,拿起枕头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查副厅长妻子的所有账户。境外的、境内的、亲戚名下的、空壳公司的。一个都不要漏。”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钱正国,你不认。没关系。我会让你认的。用你老婆的账户,用你儿子的学费,用你妻弟的空壳公司。我会让你无话可说。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罗小飞的电话。等着真相浮出水面。等着副厅长自己走进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