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周周四，省厅三楼的会议室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技术科的、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的，还有纪检组的人。副厅长坐在主位的右边，表情平静，像是一个在等判决的人。老王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经。秦川坐在角落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赵铁军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复杂。
老王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那份文件，开始念。
“经省厅党委和纪检组联合调查，副厅长存在‘严重失察、用人不当’，且多名下属涉案。决定：双规，隔离审查，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双规，不是批捕。隔离审查，不是拘留。暂停一切职务，不是撤职。配合调查，不是审判。他盯着副厅长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秦川知道，他在心里笑。
“只是双规？不是批捕？”
老王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证据不足，只能先双规。”
秦川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很硬。
“有人保他。”
老王又沉默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的目光从秦川的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谁？”
老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秦川能听见。
“我不能说。”
秦川没有追问。他知道老王不会说。说了，老王自己也会被处分。上面的人，比副厅长官大，比老王权大，比秦川命大。秦川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保副厅长。那个人不想让副厅长被查，不想让“幽灵”暴露，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副厅长站起来，整了整领口。他走到老王面前，伸出手。老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副厅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给老王的，是给秦川的。秦川看到了。那是得意。他在说——你动不了我。
“我接受组织决定。”
秦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林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他走过来，站在秦川旁边。
“师父，副厅长只是双规，没批捕。”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我知道。”
林辰沉默了一下。
“他会回来的。”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会准备好铁证。”
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墙上。他转过身，走回会议室。赵铁军还坐在里面，手里那根烟还没点，烟嘴已经被他嚼烂了。他看见秦川进来，抬起头。
“老赵，从今天起，盯住副厅长的一举一动。”
赵铁军把嚼烂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
“好。”
秦川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定会联系‘幽灵’，那是我们抓他的机会。”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确定。他以为自己只是双规，以为自己还能翻盘。他会联系‘幽灵’，让他们帮他销毁证据，帮他找关系，帮他脱罪。等他联系的时候，我们就能抓到他的把柄。”
赵铁军点了点头。
“我安排人。”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秦川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林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秦川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你以为双规是终点？你以为上面有人保你，你就安全了？你以为你还能回来？你错了。双规只是开始。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准备好铁证。我会让你无话可说。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老王的“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副厅长的得意笑容，林辰的“他会回来的”。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上面的人在保副厅长。那个人比副厅长官大，比老王权大，比秦川命大。那个人在省厅里，在秦川上面，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那个人是厅长？是更高层？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幽灵”，那个人只是“幽灵”的保护伞。“幽灵”在暗处，保护伞在明处。秦川要抓“幽灵”，必须先砍掉保护伞。砍掉保护伞，需要铁证。铁证在副厅长手里，在“幽灵”手里，在“傀儡师”手里。秦川需要找到它们。
他睁开眼，拿起枕头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副厅长被关在哪？”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
“省纪委的留置点。北江郊区的一个招待所。”
秦川打了几个字。
“能安排人进去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不能。那是纪委的地盘，我们进不去。”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钱正国，你在留置点里。你以为安全了。你以为上面的人会保你。你以为“幽灵”会帮你。你错了。留置点不是保护你的地方，是困住你的地方。你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你联系不了“幽灵”，“幽灵”也联系不了你。你只能等。等纪检组查完，等上面的人救你，等秦川找到铁证。秦川不知道谁会先到，但他知道，他会先到。因为他是秦川。他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他不会输。不会。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明天，他要去找刘科长。技术科的刘科长，被停职的那个。他可能知道什么。他可能见过什么。他可能听到过什么。秦川要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