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周周五，省厅技术科的走廊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和金属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冷风，让人头皮发麻。秦川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已经很久没来技术科了，上一次来还是为了查黑客攻击的源头，那时候他怀疑刘科长是内鬼，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走到技术科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秦川？你怎么来了？”
秦川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日光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来看看你。”
刘科长看着那块怀表，看了两秒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秦川的手。他的手很热，很有力，握得很紧。
“谢谢你。”
秦川看着他。
“谢什么？”
刘科长松开手，坐回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嗡嗡地响，光线偏白，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
“谢谢你查清了真相——李建国利用我的账号登录系统，嫁祸给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停职，可能已经被开除了，可能这辈子都洗不清冤屈。”
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我只相信证据，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
刘科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欠你一条命”的光。
“以后技术科的事，你随时找我。”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好。”
“你真的被停职了？”
秦川把怀表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对。”
刘科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可惜。”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不可惜，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刘科长在身后喊了一声。
“秦川。”
秦川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你查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秦川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向电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林辰站在台阶下面，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师父，刘科长没事了？”
秦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没事了。”
林辰点了点头。
“那就好。”
秦川绕过他，走下台阶，朝面包车走去。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站在台阶下面，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刘科长是清白的。李建国利用他的账号登录系统，嫁祸给他。李建国是内鬼，但他不是最大的内鬼。他只是技术科的内鬼，只是“幽灵”的一颗棋子。他的上线是“老板”，“老板”的上线是“傀儡师”。秦川不知道“傀儡师”是谁，但他知道，技术科里可能还有别的内鬼。李建国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多事，他需要帮手。帮手在技术科里，在刘科长身边，在秦川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继续监控技术科的所有人。李建国虽然被抓了，但内鬼可能不止他一个。”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
“明白。秦哥，您觉得还有谁？”
秦川打了几个字。
“不知道。但李建国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多事。他需要帮手。帮手在技术科里，帮他修改记录、删除日志、提供技术支持。”
罗小飞说“好”。秦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刘科长的“谢谢你”，刘科长的“可惜”，刘科长的“小心”。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刘科长是清白的，但他身边的人不一定清白。技术科里还有内鬼，那个人在李建国被抓之后，会变得更加小心，更加隐蔽，更加难抓。他不会再用自己的账号登录系统，不会再用自己的工卡开门，不会再用自己的手机联系上线。他会用别人的，偷来的，借来的，伪造的。秦川需要找到他。
他睁开眼，拿起枕头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技术科还有内鬼。李建国不是一个人。”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确定？”
秦川打了几个字。
“确定。李建国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多事。他需要帮手。帮手在技术科里。”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我安排人暗中调查技术科的人。”
秦川说“好”。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刘科长，你说“小心”。你说“你查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你”。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我会查到底，抓到最后一个内鬼，找到“幽灵”的老巢，把副厅长送进监狱。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查技术科的内鬼吗？你会帮我恢复那些被删除的日志吗？你会帮我找到证据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刘科长欠他一个人情。他会用这个人情，换取刘科长的帮助。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明天，他要去找刘科长，让他帮忙查技术科的服务器日志。李建国删了很多记录，但服务器里可能还有备份。刘科长有权限，有技术，有能力恢复那些记录。秦川需要他。他欠秦川一个人情，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