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周周六,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窄窄的亮线。秦川坐在床边,面前摆着那台旧电视,屏幕上是省厅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画面。林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听课的学生。电视里的发言人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满了话筒,闪光灯在台下噼里啪啦地响。
“经省厅调查,技术科副科长李建国因涉嫌受贿、泄露警务秘密、故意杀人,已被依法批捕。因嫌疑人目前处于植物人状态,案件审理依法中止。其他涉案人员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发言人念完这段话,合上了文件夹。台下记者举手,一个女记者站起来。
“请问李建国的上线是谁?是否涉及更高层领导?”
发言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不便透露。”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
“请问副厅长是否涉案?”
发言人沉默了一下。
“以官方通报为准。”
秦川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副厅长的名字没出现。李建国是植物人,死无对证。刘科长是清白的,但没有人会在发布会上提他。孙浩然死了,王建国死了,周明远死了,小赵失踪了。活着的证人,一个都没有。副厅长被双规了,但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通报里,他的脸没有出现在屏幕上,他的罪行没有被公布。他还在保护伞下面,还在“幽灵”的阴影里,还在秦川的头顶上。
林辰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很轻。
“李建国成了植物人,死无对证。”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电视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所以我们要找活着的证人。”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
“谁?”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副厅长自己——他会露出马脚的。”
林辰沉默了一下。电视里的新闻发布会已经结束了,屏幕上变成了广告,一个中年女人在推销洗衣液,笑得很大声。秦川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窄窄的亮线。
“副厅长被双规了,但他不会闲着。他一定会联系‘幽灵’,商量对策。他们会帮他销毁证据,帮他找关系,帮他脱罪。等他联系的时候,我们就能抓到他的把柄。”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您要监听他?”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对。”
林辰沉默了一下。
“这不合规。”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林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帮您”的光。
“我帮您。”
秦川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监控副厅长的手机和电脑。他被双规了,但他的手机可能还在用。电脑也可能被人动过。我要知道他联系了谁,说了什么。”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这不合规。如果被发现,您会被开除。”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
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下。
“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条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他转过身,看着林辰。
“林辰,你怕吗?”
林辰看着他。
“怕什么?”
秦川走回床边,坐下来。
“怕被抓,怕被开除,怕死。”
林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怕。但怕也要做。”
“好。你帮罗小飞一起监控。”
林辰点了点头。
秦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新闻发布会的发言人,李建国的植物人,副厅长未出现的名字。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省厅在保护副厅长,保护伞在保护副厅长,“幽灵”在保护副厅长。他们不想让副厅长的名字出现在发布会上,不想让公众知道副厅长涉案,不想让舆论压力迫使纪检组加快调查。他们想拖,拖到秦川停职期满,拖到证据消失,拖到副厅长回来。
他睁开眼,拿起枕头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新闻发布会看了吗?”
赵铁军的回复来得很快。
“看了。副厅长的名字没出现。”
秦川打了几个字。
“意料之中。”
赵铁军问“接下来怎么办”。秦川说“等。等副厅长联系‘幽灵’”。赵铁军说“如果他不联系呢”。秦川说“他一定会联系。因为他怕。他怕自己扛不住,怕纪检组查到证据,怕‘幽灵’抛弃他。他会主动联系‘幽灵’,让他们帮他。等他联系的时候,我们就能抓到他的把柄。”赵铁军说“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钱正国,你在留置点里。你以为安全了。你以为上面的人会保你。你以为“幽灵”会帮你。你错了。留置点不是保护你的地方,是困住你的地方。你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你只能等。等纪检组查完,等上面的人救你,等秦川找到铁证。秦川不知道谁会先到,但他知道,他会先到。因为他是秦川。他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他不会输。不会。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罗小飞的电话。等着副厅长联系“幽灵”,等着他露出马脚,等着真相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