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周周一,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窄窄的亮线。秦川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几天没刮胡子的脸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把那条匿名短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他还是在看,因为他在找线索。任何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是线索,任何一个空格都可能是密码,任何一个错别字都可能是暗号。但他什么都找不到。只是一行普通的字,普通的字体,普通的排版,普通的标点。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秦哥,我查到了。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号码是副厅长的旧手机号。”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副厅长的旧手机?”
罗小飞说“对。三年前他换手机后,那个号码就停用了,手机被封存在证物室”。秦川说“证物室的管理员说,这个手机一直没人动过”。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对。我问过了,封存记录显示没人动过。”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屏幕的蓝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没人动,怎么发短信?”
罗小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伪基站。号码可以任意伪造,不需要用原来的手机。只要知道那个号码,任何人都可以伪装成它发短信。”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谁有能力做这个?”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技术科的人,或者……比我更强的人。”
秦川盯着屏幕。
“林辰。”
罗小飞说“有可能”。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条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又是你吗?你入侵我的电脑,下载截图,举报我。你在我车上装追踪器,跟踪我。你用副厅长的旧手机号发匿名短信,让我怀疑身边的人。你想让我变成一个人,一个人战斗。你不会得逞。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我要去证物室,看看那个手机。”
罗小飞说“您被停职了,进不去”。秦川说“所以需要你帮忙——黑进证物室的监控系统”。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好。什么时候?”
秦川说“今晚”。罗小飞说“我安排”。秦川说“不要告诉任何人”。罗小飞说“明白”。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副厅长的旧手机号,证物室的封存记录,伪基站的技术手段。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发短信的人知道副厅长的旧手机号,知道证物室的封存记录,知道伪基站的技术手段。那个人在省厅里,在技术科里,在秦川身边。那个人是林辰。只有林辰有技术、有动机、有机会。他有技术——他的黑客技术比罗小飞还强。他有动机——他想让秦川怀疑身边的人,让秦川众叛亲离。他有机会——他就在秦川身边,每天都能看到秦川的反应。
秦川睁开眼,拿起枕头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证物室的监控系统,几点能黑进去?”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
“晚上十点以后,值班的人少。我给您十五分钟。”
秦川打了几个字。
“够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林辰,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让我怀疑身边的人,想让我众叛亲离,想让我一个人战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输?你错了。我不会输。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罗小飞,有沈梦,有赵铁军。他们也许不是完全可信,但他们是我的武器。武器不需要信任,只需要使用。我会用他们找到你,抓住你,消灭你。
夜幕降临,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块块老旧的骨头。秦川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黑市买的枪,别在腰带上。他走出出租屋,下了楼梯,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他把车开到省厅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关了灯。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秦哥,证物室的监控系统已经黑进去了。走廊的摄像头会循环播放十分钟前的画面,您有十五分钟。”
秦川按了一下耳机,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过马路,从侧门溜进省厅大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他摸黑爬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贴着墙,走到证物室门口。
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他推开门,闪了进去,关上门。证物室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编号。他找到副厅长的证物柜,编号037。柜子锁着,他又用铁丝撬开了锁。
柜子里有几样东西——一部旧手机,一个笔记本,几份文件。他拿起那部旧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未读短信。他翻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年前的。他翻开短信记录,最后一条也是三年前的。没有人动过这部手机,没有人用过这部手机,没有人用这部手机发过匿名短信。号码是伪造的,伪基站发的。
他把手机放回柜子里,拿起那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副厅长的字迹——潦草,但有力。第一页写着“2015年工作纪要”,第二页写着“2016年工作纪要”。他翻到中间,手指停了一下。
有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嘴角微微上扬。秦川的手开始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他认识那张脸。那是他的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副厅长的笔迹。
“苏静,2005年。”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把照片装进口袋,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锁好柜子,走出证物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贴着墙,走下楼梯,从侧门溜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把车开回了城中村。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盯着它。母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是被镜头对着的时候不得不摆出来的表情。秦川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苏静,2005年。”副厅长认识他母亲。副厅长有他母亲的照片。副厅长知道苏静的下落。
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证物室里,副厅长的旧手机没有被动过。短信是伪基站发的。但我找到了我母亲的照片。”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
“您母亲的照片?在副厅长的证物柜里?”
秦川打了几个字。
“对。他认识我母亲。”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您母亲的事,跟副厅长有关?”
秦川把照片攥在手心里。
“也许。我会查清楚的。”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照片举到眼前,看着母亲的脸。他心里在想——妈,你在哪?你还活着吗?副厅长为什么有你的照片?他认识你吗?他知道你的下落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副厅长的嘴,用苏静的线索,用林辰的十五年。
秦川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明天,他要去找副厅长。问他——“你认识苏静吗?你为什么有她的照片?她在哪?”副厅长不会回答,但秦川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他骗不了秦川。因为秦川是苏静的儿子,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他不会被骗,不会背叛,不会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