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翻开母亲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看回第一页。那些字迹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一次看，都会发现新的东西。这一次，他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很小，叠成方块，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数字，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他能辨认——是一个银行账号。
秦川拿起手机，拍下那张纸条，发给罗小飞。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帮我查这个账号。户主是谁，流水记录，所有能查到的。”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大概过了十分钟，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找到了”的光。
“秦哥，这个账号的户主是苏静。和U盘里的‘幽灵’核心资金账户对得上。苏静是户主，但这个账号的实际控制人不止她一个。流水记录显示，有多个人操作过这个账号，用的都是同一个密码。”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多个人？谁？”
罗小飞说“查不到名字，只有IP地址。IP地址来自北江市的不同地点，时间跨度从1995年到2005年”。秦川说“2005年以后呢”。罗小飞说“2005年以后，这个账号就没有任何操作记录了——最后一笔转账是2005年10月，收款方是境外账户，金额五百万。”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2005年10月，他母亲失踪的那个月。苏静也是在那一年失踪的。她们都不再操作那个账号了，因为她们都消失了。
“我母亲不是‘幽灵’的成员，她是‘幽灵’的会计——和苏静一样。她们共用这个账号管理‘幽灵’的资金。”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所以您母亲和苏静是同事。”
秦川把母亲的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看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微笑的、温柔的脸。她在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快乐，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知道太多”的光。
“对。她们都是‘幽灵’的会计。”
罗小飞问“所以她们因为知道太多，被‘幽灵’灭口了”。秦川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对。她们知道太多，所以‘幽灵’要杀她们。”
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下。
“所以李卫国在查她们。”
秦川把李卫国的日记复印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苏静，秦川母亲，都是‘幽灵’会计。她们掌握核心账目。找到她们，就能找到‘幽灵’的命脉。”李卫国查到了真相，所以他也被杀了。
“对，李卫国查到了真相，所以也被杀了。”
罗小飞说“秦哥，您打算怎么办”。秦川把李卫国的日记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妈，你是“幽灵”的会计。你和苏静一起管理“幽灵”的资金。你们知道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字，知道所有资金的去向，知道所有秘密。你们知道太多，所以“幽灵”要杀你们。苏静失踪了，你也失踪了。李卫国在查你们，所以他也被杀了。现在轮到我了。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我会替你报仇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那个银行账号，我要知道所有关联人。谁操作过这个账号，谁有权限，谁在2005年之后还登录过。”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秦哥，您觉得还有人在用这个账号？”
秦川打了几个字。
“也许。‘幽灵’不会因为苏静和我母亲失踪就放弃这个账号。他们可能换人了，用同一个账号，继续洗钱。”
罗小飞说“明白”。秦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母亲的照片，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在问他——你找到真相了吗？你找到凶手了吗？你找到我了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用她的日记，用苏静的账号，用李卫国的命。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翻开母亲的日记本，又看了一遍。1995年3月12日：“今天认识了苏静，她在聋哑学校教书，很温柔的人。”1995年5月20日：“和苏静去北江港玩，她拍了很多照片。”1995年8月3日：“苏静说她怀孕了，她很开心。我也替她开心。”1996年1月7日：“苏静生了，是个男孩。我去医院看她，她给孩子取名‘辰’。她说辰是星辰的意思。”1997年，1998年，1999年。2000年3月：“苏静说她遇到麻烦了，有人跟踪她。我问她是谁，她不肯说。”2000年5月：“苏静好久没联系我了，电话打不通，去她家也没人。她去哪了？”2000年8月：“我听说苏静出事了，但没人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要查清楚。”2001年2月：“我查到了一些事，苏静的事跟‘幽灵’有关。我不知道‘幽灵’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很危险。”2001年7月：“有人警告我，不要再查了。否则我和孩子都会有危险。我不能让秦川有危险。”2002年，2003年，2004年。日记的内容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短。最后一篇是2005年9月，只有一行字：“我去北江港，去找苏静。如果回不来，秦川，你要记住，妈妈爱你。”
秦川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闭上眼睛，默数了七秒。一、二、三、四、五、六、七。他睁开眼，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把照片装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妈，你去了北江港，去找苏静。你没有回来。苏静也没有回来。你们都在北江港消失了。你们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你们的案子没有被破，你们的真相没有被揭开。但我会揭开。用你的日记，用苏静的账号，用李卫国的命。我会找到“幽灵”，找到副厅长，找到“傀儡师”。我会把他们送进监狱，让他们还你一个公道。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明天你会来。我会把照片给你看，把日记给你看，把真相给你看。你母亲和我母亲是朋友，是同事，是战友。她们一起管理“幽灵”的资金，一起被“幽灵”追杀，一起在北江港消失。她们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但不管她们在哪，我们都要找到她们。因为我们是她们的儿子。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出租屋。”
林辰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几个字。
“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母亲的日记，苏静的账号，李卫国的日记。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母亲和苏静是“幽灵”的会计，她们掌握着“幽灵”的核心账目。她们知道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字，知道所有资金的去向，知道所有秘密。她们知道太多，所以“幽灵”要杀她们。李卫国查到了她们，所以他也要被杀。秦川查到了李卫国，所以他也要被杀。但他不会让“幽灵”得逞。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林辰，有沈梦，有赵铁军，有罗小飞。他们会帮他，会保护他，会和他一起战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妈，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会找到你。我会带你回家。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明天，林辰会来。明天，他会把真相告诉林辰。明天，他们会一起面对过去，一起寻找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