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周周五深夜,城中村出租屋的灯没有开。秦川坐在床边,面前摊着母亲日记本的复印件,已经翻了很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表壳上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手机亮了。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白光刺眼,秦川眯了一下眼睛,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号码栏里只有一片空白。
“想知道你母亲的全部真相吗?来北江港,一个人。”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林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谁?”
秦川把手机递给他。林辰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陷阱。”
秦川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上。
“我知道。”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您不能去。”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像一块块老旧的骨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
“我必须去。”
林辰走到他旁边,声音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为什么?”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因为我母亲还活着——她可能在那里。”
林辰盯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辰说“我陪您”。秦川说“不,我一个人去。短信说了,一个人”。林辰说“您会死的”。秦川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黑市买的枪,别在腰带上。
“也许。”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了出去,林辰追出来,站在门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师父!”
秦川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层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他走到一楼,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辰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听着秦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走回出租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秦川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惨白的光柱照在前方那堵灰白色的墙上。面包车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驶上马路,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的拐角吞没了。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手指悬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对方没有说话。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去了。”
对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林辰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地面上的青石板发黄。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别无选择”的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出租屋,关上了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一楼,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巷口,看着秦川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北江港3号码头的铁门外,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路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妈,你在这吗?你还活着吗?你在这片废弃的仓库里吗?你在这片黑暗的水域里吗?你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带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他走到铁门前,门上的锁链是断的,锁头掉在地上,埋在尘土里。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空旷的港区里回荡。他走了进去,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仓库区很大,一排一排的库房排列在码头边,屋顶是石棉瓦的,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他走过第一排库房,走过第二排,第三排。3号码头的废弃仓库在最里面,靠着一堵混凝土墙,墙后面就是江水。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秦川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耳听。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他拔出了枪,保险打开,枪口朝下贴在腿侧。他用手推开门,手电的光柱照了进去。
仓库里空无一人。
地上有一滩血。
暗红色的,在水泥地面上洇开,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有一点湿润,反着手电的光。秦川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血迹的面积大概两个巴掌大,形状不规则,有喷溅的痕迹——不是从高处滴落的,是从人体里喷出来的。他伸出手指,在血迹的边缘蘸了一下,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半干,不黏,大概一个小时前留下的。
血迹旁边有一部手机。黑色的,屏幕朝上,亮着,上面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制按钮还在闪烁,像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秦川拿起手机,按下停止键。屏幕上的时间轴停在了00:12:47——录了十二分四十七秒。他点开录音文件,把手机贴在耳边。
“师兄,省厅有鬼,不止一个。我查到了其中一个,他叫——”
枪声。
一个声音,从杂音的底层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尸体慢慢浮上水面。两个字——“陈峰。”有人在喊陈峰的名字,在枪响之前。那个声音很短,很急促,像是来不及喊完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秦川反复听了三遍,那个声音的音色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不是副厅长,不是赵铁军,不是刘科长,不是省厅里那些经常见面的脸。是一个他听过但不太熟悉的声音。
“师父?”
“人不在。有血,有手机。”秦川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走。”
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铁门,上了面包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陈峰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杯架上。沈梦的车停在远处,车灯闪了一下——她在问情况。秦川用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人不在,有血迹。回去。”
沈梦回了一个“收到”。
秦川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港区的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3号码头的轮廓,那些废弃的仓库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材。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
林辰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辰的脸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林辰,你听到枪声了吗?”
“没有。我在外面,距离很远。”
秦川把怀表翻过去,表壳朝上,让那张脸藏在了下面。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夜色里。后视镜中,北江港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