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周周六,北江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秦川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停职已经快三周了,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旧案卷宗,把李卫国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理了一遍。
大部分案子都已经结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有一根线头藏在最底下,他摸到了却拽不出来。
北江港那边他去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到的码头,海风腥咸,集装箱堆场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他在约定的位置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没人来。最后在一个废弃的岗亭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时机未到”。
字迹很陌生,不像是赵磊的,也不像是他见过的任何人。
秦川把纸条收好,回了出租屋。他不确定这是谁的局,但至少说明那条线还没断。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咚、咚咚、咚。
很有节奏,像是小孩子敲的。
秦川起身开门,低头一看,小石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脸蛋冻得通红。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就他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秦川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手势都很清楚——李叔叔,带我来,这里。他说,如果他死了,带你来。
秦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李卫国说的?”
小石头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皱巴巴的铅笔头,在门框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地下室。
“什么地下室?”
小石头又写:我带你去。
小石头拉着他的手,走得很快。两人穿过老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有些地方秦川都没来过。北江的老城区像是城市的褶皱,新的高楼在外面建起来,里面还保留着三十年前的模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小石头在一栋六层的旧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的外墙刷过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有几个店面,一家修车的,一家卖杂货的,都关着门。楼道口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小石头直接往楼道里走,秦川跟上去。楼道里有一股霉味,声控灯坏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台阶上的水泥都磨得发亮了,墙角结着蛛网。
小石头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楼半的位置,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的绿漆起皮了,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
小石头回头看秦川,指了指锁。
秦川蹲下来看了看,锁是新的,但门框上的合页已经锈死了。他没费多大力气,用随身带的多功能钳把合页上的销子撬出来,整扇门连着锁一起卸了下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窄楼梯,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味和潮湿的泥土味。
小石头先下去了,秦川跟在后面。
地下室的面积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手机的光扫过去,秦川看到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子上堆满了牛皮纸袋和文件夹。中间是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还有一盏落了灰的台灯。
桌上放着一本日记。
深棕色封皮,A5大小,边角已经磨圆了。秦川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外文,也不是什么速记符号,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密码。有些像汉字的结构,但笔画被拆得七零八落,重新组合成奇怪的图形。有些则是纯粹的几何符号,三角形套着圆圈,点线交织。
秦川一页一页地翻,整本日记都是这种符号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日记合上,握在手里。纸页的触感粗糙,封皮上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烟味,还有咖啡的苦味。
“李卫国。”秦川的声音在地下室里闷闷地回荡,“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
小石头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秦川转过身蹲下来,问小石头:“你爸爸呢?”
“什么时候的事?”
小石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了。
“李叔叔还跟你说过什么?”
小石头比划——他说你会来。他让我等你。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秦川说,声音有点哑,“我会保护你。”
小石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铁皮柜里的文件大多是旧案卷宗的副本,有些他甚至在市局的档案室里都没见过。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三年前,刚好覆盖李卫国调来北江之后的整个职业生涯。
他随便抽了几个卷宗翻看,发现里面都有李卫国手写的批注,同样是用那种密码写的。
这说明李卫国一直在调查什么,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看懂他的记录。
秦川把日记装进背包,又挑了几个看起来最重要的卷宗塞进去。其他的东西他原样放好,把门重新装回去,用锁挂上,看起来像没人动过。
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秦川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梦。”
“秦川?”沈梦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照顾小石头几天。”秦川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李卫国生前照顾的那个孩子。”
秦川挂了电话,蹲下来看着小石头:“我带你去一个阿姨家,她人很好。我办完事就接你回来。”
秦川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石头看了看秦川,秦川点头,他才跟着沈梦进了厨房。
秦川没留下吃饭,他回了出租屋,把背包里的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打在那些奇怪的符号上,像是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秦川盯着看了一会儿,试图找到规律。有些符号重复出现了很多次,应该是常用字。有些则只出现了一两次。
他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开始试着统计那些符号出现的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光投在天花板上。秦川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还在盯着那些符号。
他隐约觉得这些符号的构造逻辑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像是汉字的笔画被拆解重组,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字形变体。
李卫国不是密码学专家,他不可能发明太复杂的密码系统。这一定有规律可循。
秦川把日记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窗外开始泛白的时候,他还没有破解出任何一个字。但他不着急。
这东西等了三年,不差这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