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
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日记，还有十几张写满了符号和数字的草稿纸。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眼睛布满血丝，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睡。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站在一扇门前，知道门后面有答案，钥匙就在口袋里，但就是找不到是哪一把。
手机响了，罗小飞打来的。
“秦哥，电脑分析真的没有结果。”罗小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挫败感，“我把市面上能跑的解密软件全试了一遍，什么结果都没有。这密码没有统计规律，没有分布特征，就像他妈的白噪音一样。”
“什么意思？”
秦川没说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翻腾那些关于李卫国的记忆。
他和李卫国真正的交集其实不多。警校三年，李卫国是教官，带过他们班一门叫“现场勘查实务”的课。那门课秦川考得不错，不是因为认真听讲，而是因为他从小跟着养父在派出所混，那些东西他早就会了。
李卫国对他没什么特别的，该骂骂，该夸夸，和其他学生一样。
唯一一次单独谈话，是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刚下过雨，操场上有积水，李卫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站在教学楼门口抽烟。秦川从宿舍出来，被他叫住了。
“小秦，过来。”
秦川走过去，李卫国递给他一根烟。他不抽烟，但还是接了。
“遇到任何事，给自己七秒冷静。别急着做决定，别急着出手，别急着下结论。七秒，足够让你从‘反应’变成‘选择’。”
秦川当时没太当回事，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
李卫国又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现在传给你。你以后会用上的。”
秦川从来没主动用过这个方法。
他是个急脾气，遇到事第一反应是冲，不是停。七秒对他来说太长了，长到能错过很多机会。
但李卫国一直在用。
他想起那些和李卫国一起出现的案发现场，这个人永远是最慢的那个。别人都在忙的时候，他喜欢站在一边看，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嘴里默念什么。
现在想来，他是在数七秒。
秦川猛地睁开眼。
“七秒？”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罗小飞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什么七秒？”
“李卫国教过我一个方法，遇到事给自己七秒冷静。”秦川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会不会密钥就是‘7’？”
“你他妈真是个天才。”罗小飞骂了一句，“赶紧试！”
秦川挂了电话，重新拿起日记。
他把目光投向第一页的那些符号，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单个的图形，而是在看整页的布局。如果密钥是7，那就意味着这些符号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比如每七个符号一组，每组中只有一个是有效的，其他都是干扰。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符号下面标数字。
标完之后，他把所有标了7的符号圈出来，抄在另一张纸上。
七个符号。
秦川盯着那七个符号看了几秒，心跳开始加速。这些符号单独看毫无意义，但如果把它们当作某种代码的组成部分呢？
他试着把这七个符号按照某种顺序排列。
不对。
不是排列。
是转换。
他突然想起警校那门课上讲过的一个概念——凯撒密码的变种，不是移动字母的位置，而是用符号代表数字，再用数字对应字母。
如果这些符号代表的是数字，那数字对应的应该是字母表的位置。
秦川开始逐个破译。
第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倒置的“V”中间加了一点。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符号的形状拆解——倒V可能是数字5的变形，中间的点可能是小数点，或者是分隔符。
不对，太复杂了。李卫国不会用这么复杂的东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数。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秒。
七秒。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些符号的笔画数量。
第一个符号，三笔。
第二个符号，五笔。
第三个符号，一笔。
第四个符号，五笔。
第五个符号，十二笔。
第六个符号，九笔。
第七个符号，十四笔。
秦川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这些数字写下来：3，5，1，5，12，9，14。
如果对应字母表——C，E，A，E，L，I，N。
CEAELIN。
不对，这不是单词。
也许是顺序需要调整，或者这些数字不是直接对应字母，而是需要减去什么。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每个数字减去1——2，4，0，4，11，8，13。0没有对应，不对。
再减去别的？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离答案很近了。
秦川又看了那七个符号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符号的笔画并不是纯粹的数字，有些笔画是弧线，有些是直线，李卫国在写的时候似乎有意区分了它们。
弧线算一笔还是算两笔？
他重新数了一遍，这次把弧线单独标注。
第一个符号，三条直线，零条弧线——3，0。
第二个符号，两条直线，三条弧线——2，3。
不对，这样太复杂了。李卫国不可能用这么复杂的规则，他要的是一种他自己能快速写、快速读的方法。
秦川盯着那些符号，突然想起一个词——二进制。
不是二进制，是七进制？
不对。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也许这些符号根本就不是笔画数字，而是形状本身就有意义。李卫国教他的那套方法，七秒冷静，不是用来等的，是用来转换的。
七秒，七个符号，七种形状。
每个符号代表一个方向，七个方向连起来，是一个坐标。
他拿起笔，把第一个符号的形状画在纸上——一个箭头，指向左上方。
第二个符号，箭头指向右。
第三个符号，向下。
第四个符号，左下方。
第五个符号，右上方。
第六个符号，左。
第七个符号，正上方。
秦川看着那张纸上画出来的图案，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数字。
一个“7”的形状。
他姥姥的。
当他把第七位的符号全部提取出来的时候，那些符号的笔画数连成了一串有意义的数字。
1，9，14，6，15，18，13，1，20，9，15，14。
对应字母表——I，N，F，O，R，M，A，T，I，O，N。
INFORMATION。
“我草。”秦川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他快速按照这个方法破译了第一段日记。那些符号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个一个变成了文字。
“南城碎尸案，死者身份确认。幽灵组织外围成员，代号‘夜莺’。负责北江地区的情报传递。死亡时间：2014年3月17日。死因：被利器分尸，手法专业。凶手身份：不明。疑似幽灵组织内部清洗。备注：夜莺生前最后一条信息发给了北江港的一个邮箱，IP追踪失败。”
秦川的手指停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幽灵组织。
又是幽灵组织。
这个案子他听说过，十年前南城发生了一起碎尸案，死者被切成十几块，装在不同的编织袋里，扔在南城区的几个垃圾站。当时市局查了半年，没有找到凶手，最后不了了之。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案子和幽灵有关。
秦川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给罗小飞。
“秦哥，破出来了？”罗小飞的声音很急切。
“密钥是7。”秦川说，声音有点哑，“李卫国教我的那个方法，七秒原则，就是密钥。”
“我草，还真是。”
“你把破译出来的内容全部存进加密硬盘，一份都不要留在电脑上。”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剩下的日记我还要继续破，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南城碎尸案的卷宗，十年的案子，市局档案室应该有存档。”秦川顿了顿，“明天我去调。”
“你不是停职了吗？调卷宗得走手续吧？”
“我自有办法。”秦川挂了电话，回到桌前。
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翻开日记的第二页，重新开始。
那些符号现在看起来不那么陌生了，它们像是一群沉默的证人，等着他一个一个问话。
李卫国，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
秦川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很久。但他不困了，一点也不困。
那扇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