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跑了一整夜。
秦川靠在出租屋的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眼袋照得格外明显。他已经洗过两遍脸了,但还是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咖啡喝了三杯,烟抽了快一包,屋子里乌烟瘴气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呛。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罗小飞发来一条消息:“第一批量转换完成,发你邮箱了。”
秦川打开邮箱,下载附件,一个文本文档,密密麻麻的汉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往下看。
第一段他之前已经手工破译过了——南城碎尸案,夜莺,幽灵组织外围成员。这些他都知道,但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往下翻。
第二段。
“南城碎尸案后续调查:夜莺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北江本地的一个号码,机主登记信息为虚假身份。通过通讯公司调取通话记录,该号码在夜莺死亡前三个月内与七个不同号码有过联系,其中六个已停机,无法追踪。第七个号码仍在使用的,机主为北江市某私营企业主,姓名不详,号码已注销。线索中断。”
秦川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某私营企业主,号码已注销。
第三段。
“幽灵组织的架构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他们不是一个固定的团体,而是一张网。每个人只知道上下线,不知道其他人。夜莺在北江的任务是收集情报,主要关注警方内部的行动信息。谁给他下达的任务?谁是他的上线?这些他生前没有留下记录,或者留下了,但我没找到。”
秦川皱着眉,继续往下翻。
第四段。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梳理夜莺的社会关系,发现他经常出入北江港附近的几个场所。那里有一家叫‘海员’的酒吧,夜莺死前一周去过三次。我去了那家酒吧,老板说夜莺是熟客,经常一个人来,坐在角落里喝啤酒,偶尔会跟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说话。老板描述那个女人的特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型偏瘦,戴黑色棒球帽,从不摘下墨镜。老板说她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故意压低的,分不清是男是女。”
女人的特征。
秦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幽灵组织里有女性成员,这一点之前他没有任何线索。他继续往下看。
第五段。
“我开始怀疑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情报传递出了问题。夜莺被杀的时机很特殊——就在他跟那个女人见过面的第二天。凶手知道他的住址,知道他的作息,知道他在家的具体时间。这不是随机杀人,是处决。幽灵组织内部清理门户。但为什么?夜莺做了什么?他泄露了组织的信息?还是他想退出?”
第六段。
“我试着从幽灵组织的角度去推演——如果夜莺是该杀的人,那杀他的人一定也是幽灵组织的成员,而且级别比他高。幽灵组织在北江应该有一个核心人物,负责协调所有行动。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我给他起了个代号,叫‘傀儡师’。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所有线索都抓不住他。”
秦川盯着屏幕上“傀儡师”三个字,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李卫国在没有任何人指引的情况下,靠一己之力摸到了幽灵组织的边缘,还给核心人物起了代号。这个人如果还活着,清案组现在的工作量至少能少一半。
第七段。
“傀儡师疑似与省厅高层有联系。这条线索是我从夜莺的通话记录里发现的——那个仍在使用的号码,机主虽然是虚假身份,但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与省厅内部的一个座机有过三次通话。座机登记的部门是省厅后勤处。我查了后勤处的所有人,没有发现可疑对象。但我保留了这个信息。”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省厅。
幽灵组织的触手伸到了省厅。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真的看到李卫国写在日记里,那种冲击力完全不一样。一个组织能把手伸进省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能接触到警方的内部情报,意味着他们能在案发之前得到消息,意味着——
意味着李卫国的死,可能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线索,而是因为有人知道他在查。
秦川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卫国到底是怎么死的?
官方结论是车祸,疲劳驾驶,高速追尾。但秦川从来不信这个说法。一个干了十几年刑警的人,会疲劳驾驶到在高速上追尾?会连刹车都不踩?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第八段。
“我已经查到了傀儡师的线索,但我不能写在日记里。这本日记如果被人看到,这些加密的内容可能会被破解。所以我把最重要的信息分开存放——日记里只留下提示。北江港3号仓库,地下二层。东西在那里。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并且能破解它,说明你是李卫国信任的人。去找。”
秦川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北江港3号仓库。
他去过。
那次赴约,赵磊的人把他引到了北江港,他在3号仓库的一层找到了那枚警徽——李卫国的警徽。当时他觉得那就是全部了,没想到地下还有一层。
“姥姥的。”秦川骂了一声,拿起手机拨给罗小飞。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秦哥,看完了?”
“看完了。还有多少没转?”
“大概还有三分之二,程序还在跑,估计今天下午能全部转完。”
“转完之后把所有内容存进加密硬盘,原文件删掉,不留任何备份。”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我今天去一趟北江港。”
“北江港?你去那儿干嘛?”
“李卫国在地下二层留了东西。”
“我小心点就行。”
“小心个屁。”罗小飞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秦哥,你听我一句,这事儿你叫上林辰。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秦川没说话。
他想起林辰看日记的眼神,想起林辰说“我能看看吗”时的语气,想起林辰在暗网上的人脉。他不是不信任林辰,但他需要先搞清楚林辰到底站在哪一边。
“再说吧。”秦川挂了电话。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加密硬盘拔下来,和日记本一起锁进床头的保险箱。这个保险箱是他停职之后买的,不大,刚好能放下这些东西。密码设的是李卫国的警号——他特意记下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老太太在听收音机,戏曲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秦川下楼,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北江港的方向开。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眯着眼,脑子里全是李卫国日记里的那些话——傀儡师,省厅,地下二层。
电动车穿过老城区,穿过北江大桥,慢慢靠近港区。远处码头的吊车像巨人一样矗立着,集装箱堆成一座座彩色的山。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柴油味。
秦川在距离3号仓库两百米的地方停下车,步行走过去。
仓库还是那个样子,铁皮大门紧闭,门上的锁已经换了新的。秦川绕着仓库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锈蚀严重,他用多功能钳拧掉了几颗螺丝,把栅栏拆下来。
洞口不大,他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秦川落在水泥地面上,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
这里是一层,他上次来过。
他找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口。楼梯很窄,铁质的,踩上去咣咣响。秦川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手电的光照进地下二层,秦川看到了一个房间。
不大,大概十来平方,水泥墙壁,地面是土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
秦川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秦川亲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