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破译内容只剩下十几页,秦川本来以为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但他抄到第十页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翻了半天抽屉,找到一支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又觉得颜色不对,最后还是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支新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扔在桌上,拆开一支新笔,继续抄。
剩下的几页内容大多是李卫国对幽灵组织整体架构的推测,写得很零散,有些地方逻辑跳跃很大,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记下来,没来得及整理。秦川一边抄一边在心里给这些内容排序,把相关的信息归类。
倒数第三页写的是李卫国对傀儡师的心理画像——“此人谨慎,极度谨慎。从不直接接触任何人,所有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递。但谨慎本身就是一种特征——说明她害怕被发现。为什么害怕?因为她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认识她。”
倒数第二页写的是李卫国的自我记录——“我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最近两周,有人进过我的出租屋,东西被翻过,但什么都没少。他们不是在找东西,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留下什么。我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他们的东西,除了这本日记。但如果有人能破译这本日记,说明他足够聪明,也足够值得信任。看到这里的人,请你去北江港3号仓库地下二层,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最后一页很短,只有一行符号。
三个字。
“秦建国。”
秦川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慢慢消化信息的空白,而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反应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他听不到空调的声音,看不到屏幕的光,感觉不到坐在椅子上的身体。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
秦建国。
他父亲的名字。
“我草。”秦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罗小飞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已经睡了。
“秦哥?怎么了?”
“最后一页破出来了。”秦川说。
罗小飞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一下子清醒了:“破出什么了?”
“秦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秦建国?”罗小飞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那不是你父亲的名字吗?”
“对。”
“李卫国为什么在日记里写你父亲的名字?”罗小飞的语速快了起来,“你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秦川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连路灯都灭了,整个小区都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也许他没死。”秦川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罗小飞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秦哥,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父亲的死亡证明你不是看过吗?心脏病突发,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我看过。”秦川说,“但我记得我父亲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心脏病史。他死的时候我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记不住什么,但我记得他每天早上都要跑步,冬天还用冷水洗澡。这样的人,心脏会突然出问题?”
罗小飞没说话。
秦川继续说:“而且李卫国不是那种会在日记里随便写名字的人。他写的每一条信息都有来源、有依据。他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秦建国三个字,不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
“你怀疑你父亲的死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查?”
“从最基础的开始。”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帮我查我父亲的所有信息,从出生到现在。户籍档案、工作记录、社保信息、银行流水,能查到的全查。”
“好。”罗小飞应了一声,“还有什么?”
“查他的死亡记录。”秦川顿了顿,“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谁签的死亡证明,当时的主治医生是谁,有没有做过尸检。所有细节,一样都不能少。”
“明白。”罗小飞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秦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如果你父亲的死真的有问题,那就意味着有人伪造了死亡证明,有人在这个案子里撒了谎。这些人能在二十年前做这种事,说明他们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秦川知道罗小飞想说什么。
他在触碰一张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的网。这张网里有幽灵组织、有傀儡师、有省厅高层、有南城碎尸案,现在又加上了他的父亲。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更深的地方,每解开一个谜题就会发现更多的谜题。
“我知道。”秦川说。
他挂了电话,把笔记本上最后一页的内容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秦建国。”
写完之后,他打开保险箱,把笔记本放进去,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日记本也在里面,深棕色的封皮在保险箱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秦川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
李卫国在最后一页写下秦建国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在提醒看到日记的人?还是在警告?或者是在揭示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查到的真相?
秦川合上保险箱的门,打乱密码,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母亲的照片、父亲的死亡证明、李卫国的日记、林辰的脸。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头晕。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自己才三岁。三岁的孩子对死亡没有概念,他只记得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养父抱着他,他的脸埋在养父的肩窝里,闻到了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那是他对父亲死亡的全部记忆。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在哪里?他为什么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他在幽灵组织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秦川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李卫国查到秦建国的时候,是不是也因为这个问题而彻夜难眠?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秦川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他要去北江港3号仓库的地下二层,去拆开那个写了“秦川亲启”的信封。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也许那里有更多的问题。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秦川的脸上。他没有睡,也睡不着。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