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车停在北江港外围的一条断头路上,熄了火,关了灯。周围很安静,远处码头的吊车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集装箱堆场的照明灯把天空映出一片昏黄。
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想,只是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出发前他没告诉任何人。罗小飞发消息问他去哪儿,他只回了两个字“出门”。林辰那边更不用说,自从上次在办公室里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就只剩下工作上的必要沟通了。
秦川下了车,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里。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脚上是一双软底的作训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北江港3号仓库在港区的最东边,靠近一段废弃的铁轨。仓库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地方的藤蔓已经枯死了,像一张干瘪的蛛网贴在墙面上。
他上次来这里是赴赵磊的约,在仓库一层找到了李卫国的警徽。当时他把整个一层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通往地下的入口。
但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北江港3号仓库,地下二层。
说明入口不在明面上。
秦川绕到仓库的背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堆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的。他穿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来到了仓库的后墙。
锁开了。
他把挂锁取下来,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秦川骂了一句,停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秦川打开手电筒,用手掌遮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一条缝照着脚下的路。楼梯是水泥砌的,台阶上落满了灰,看得出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墙面上有渗水的痕迹,摸上去湿漉漉的,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尽量放轻脚步,但水泥台阶太粗糙了,鞋底踩上去还是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楼梯转了两个弯,到底了。
地下二层比他想像的要大。手电的光扫过去,能看到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大概有三十多平方,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摸到。地面上堆着一些旧木箱和破油桶,角落里有一张铁皮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秦川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日记里说李卫国在地下二层留了东西,但没有说具体位置。他需要自己找。
他开始从最里面往外翻。那些旧木箱他一个一个打开,里面装的全是废弃的机械零件,锈得不成样子。破油桶他踢了两脚,空的,轻飘飘的。
铁皮桌子他蹲下来看了看底下,什么都没有。
墙壁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摸到东墙第三排砖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块砖的手感不对。
旁边的砖都是粗糙的水泥面,这块砖的表面要光滑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秦川用手指抠了抠砖缝,发现缝隙里的水泥是后填的,跟周围的不一样。
他用多功能钳的尖嘴钳插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地把那块砖撬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洞。
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秦川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对着洞口照了照,看到了里面有一个铁盒子。他伸手进去,手指够到盒子的边缘,慢慢把它拖了出来。
铁盒子不大,比A4纸小一圈,厚度大概两三厘米。盒盖上有锈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盒子的正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
“秦川亲启。”
秦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标签纸上轻轻摸了一下。字迹他认识,是李卫国的笔迹。他在警校的时候看过李卫国写的教案,那个人的字很好认,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
他把铁盒子放在铁皮桌子上,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警徽。
不是普通的警徽,是那种老式的,九十年代的款式。警徽的背面刻着一串编号,还有一个名字——李卫国。
秦川把这枚警徽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但压在掌心里的感觉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枚警徽意味着什么——李卫国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这里,留给了他。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三寸左右,边角已经发黄了,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折痕。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李卫国,比秦川记忆中的要年轻很多,穿着警服,笑得很憨。女的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白裙子,站在李卫国旁边,歪着头,笑得很灿烂。
秦川的手开始颤抖。
那个女人他见过。
前天晚上,他在母亲留下的那张合影里见过同样的脸,同样的笑容。
这是他母亲。
秦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谢谢你,卫国。1998年秋。”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1998年秋天,那时候他还没出生。李卫国和他母亲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不一般。那句“谢谢你”是什么意思?谢什么?
秦川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里,拿起了第三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叠着一张纸。秦川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跟李卫国平时写教案的工整完全不同。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秦川把手电筒固定在桌上,对着信纸,开始读。
“秦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破译了我的日记,找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什么时候被你看到,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但我希望你不会太晚。”
“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后来她怀孕了,怀的是你。但她没有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也没问。她只说那个人不能要这个孩子,但她想要。她说她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再后来她就出事了。”
秦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把信纸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被人害了。我查了很久,查到了幽灵组织,查到了傀儡师,但我始终没能找到直接证据。那些人太精明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能做的,只有在你母亲死后,托我信得过的朋友照顾你。你养父是我的战友,我把你托付给了他,他答应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当警察?因为我想给你母亲一个交代。这是我欠她的。”
“秦川,你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孩子,别让他当警察。’”
“但我没能做到。你还是当了警察,而且当得比我好。”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已经发现我在查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但这封信,这本日记,这些东西会留下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继续查下去。”
“你母亲的名字叫沈雨棠。”
“记住这个名字。”
“李卫国。绝笔。”
秦川读完最后一个字,手已经抖得不像话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老李。”秦川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到死都在保护我。”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大了很多,吹得他脸上发紧。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马上发动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信上的那些字。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被人害了。”
“那些人不人放过我。”
秦川睁开眼,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发动了车,打开车灯,驶离了北江港。
后视镜里,3号仓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但李卫国的那些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关上保险箱的门,打乱密码。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雨棠。”
“这谁啊?”
“我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