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没有发动车。
他把车停在北江港外围的那条断头路上,车灯关了,引擎熄了,四周黑得只能看见远处港区的灯光。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铁盒,盒盖敞开着,信纸被他拿在手里,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第二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来,像是在替李卫国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第三遍他只看最后一段。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被人害了。我查了很久,查到了幽灵组织,查到了傀儡师,但我始终没能找到直接证据。那些人太精明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秦川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信的内容他都已经看完了,从开头到落款,每一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但李卫国在日记里提到傀儡师的时候,写过一句“傀儡师的身份可能与秦川母亲的妹妹有关”。既然日记里都写了,为什么在这封信里反而没有提?
除非信不止这一张纸。
秦川把信封拿起来,对着车外的光仔细看了看。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秦川亲启”。他把手伸进信封里,摸了一圈,指尖触到了信封底部的一道毛边。
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看。
底部有一道撕扯的痕迹,不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撕的。信封原本应该比现在长至少三分之一,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张信纸被人撕掉了。
秦川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放下信封,重新拿起那张信纸,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纸的边缘是整齐的,没有撕扯的痕迹。这说明被撕掉的是另一张纸,不是这张被剪裁过。
李卫国写了至少两张纸,第二张被人撕掉了。
是谁撕的?
李卫国自己?还是别人?
秦川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在地下二层找到铁盒之前,已经有人进去过了呢?如果那个人拿走了第二张信纸,又把铁盒原样放了回去呢?
那两行空白,本来应该写着什么。
秦川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咣”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黑暗中消失了踪影。
“谁撕的。”秦川的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跟他吵架,但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罗小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和担忧:“秦哥?你在哪儿?你刚才让我查沈雨棠,我查了——”
“先不说那个。”秦川打断他,“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写了一封信,写到最后的时候,突然不想把某些内容写下来了,他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李卫国给我的信,少了一张。”秦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信封底部有撕过的痕迹,原本应该还有一张信纸,被人撕掉了。我想知道,是李卫国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撕的。”
罗小飞沉默了几秒。
“李卫国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如果他是自己撕的,说明他不想让你看到那些内容——也许是为了保护你,也许是他觉得那些信息还不够确凿,不想误导你。如果是别人撕的,那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
秦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还有一种可能。”罗小飞继续说,“信本来就是两张纸,但李卫国在写完之后,把第二张单独藏在了别的地方。你可以再找找那个铁盒,看看有没有夹层什么的。”
秦川把铁盒拿起来,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盒盖的里层没有夹层,盒底也没有。他用手电筒照着盒子内部,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没有。”秦川说。
“那就麻烦了。”罗小飞叹了口气,“秦哥,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还没跟我说。”
秦川深吸一口气,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卫国在日记里写过,傀儡师的身份可能跟我母亲的妹妹有关。但这封信里没有提这件事。我怀疑被撕掉的那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个。”
“所以你母亲的妹妹——苏静,就是傀儡师?”
“我不知道。”秦川说,“但李卫国在信里写了一句‘她是你母亲的……’,后面就断了。‘她是你母亲的’什么?妹妹?姐姐?朋友?同事?还是别的什么?”
罗小飞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凉气。
“你想想,如果被撕掉的那张纸上写的是‘她是你母亲的妹妹’,那傀儡师就是苏静。苏静是林辰的母亲,那林辰——”
“我知道。”秦川打断了罗小飞,“所以我要叫林辰过来。”
“什么?”罗小飞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疯了?如果你怀疑他妈妈是傀儡师,你还把他叫来?你就不怕——”
“怕什么?”秦川的声音很冷,“怕他杀我灭口?如果他真想灭口,早就动手了。林辰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人。而且如果苏静真的是傀儡师,林辰可能根本不知情。”
“你确定?”
“不确定。”秦川发动了车,打开车灯,“所以我要试探他。”
他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找到林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队?”林辰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在睡觉,“这么晚了,有事?”
“你在哪儿?”
“办公室。还在查周海生的资料。”
秦川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这个点还在办公室,要么是真敬业,要么是睡不着。
“来北江港。”秦川说,“3号仓库这边,我把定位发你。有东西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远处港区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远处出现了两束车灯。
车灯越来越近,是一辆黑色的SUV。车在秦川的车后面停下来,引擎熄了,车门打开,林辰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就直接出门了。他走到秦川的车窗边,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
“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秦川把烟掐灭在车窗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铁盒,递给林辰。
“李卫国留给我的。今天我找到的。”
“这女的是谁?”
“我妈。”秦川说,“沈雨棠。”
林辰抬头看了秦川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有追问,放下照片,拿起了那封信。
秦川盯着林辰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辰打开信纸,从头开始读。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被验证了的预感。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还给秦川。
“李卫国跟你母亲是什么关系?”林辰问,声音很平静。
“朋友。也许是更近的关系。”秦川接过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信上写了,他认识我妈,我妈怀我的时候他没问父亲是谁。他托我养父照顾我。”
林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注意到没有,信的最后好像少了点什么。”秦川说。
林辰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信封底部有被撕掉的痕迹,应该还有一张信纸,被人拿走了。”秦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被撕掉的那张纸上,李卫国可能写了傀儡师的身份。”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看什么?”林辰问。
“看这个铁盒。看这封信。”秦川说,“我想让你知道,李卫国在查什么,我在查什么。我想让你知道,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大,大到牵扯到我死去的母亲,大到牵扯到二十年前的事。”
林辰转过头来,看着秦川的眼睛。
“你想让我帮你。”
“我想让你选择。”秦川说,“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夜风吹过,两个人站在两辆车之间,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码头上传来一声汽笛,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