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靠在车头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没有点烟。夜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把信封塞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在引擎盖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辰从黑暗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是深夜赶路的人那种清醒。
“师父。”林辰走到秦川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引擎盖上的铁盒,“就是这个?”
秦川没回答,拿起铁盒递给他。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递还给秦川。
“李卫国跟你母亲很熟。”林辰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很熟。”秦川接过铁盒,放在引擎盖上,“熟到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他没问孩子的父亲是谁。熟到他死后把警徽留给我,托我养父照顾我。”
林辰沉默了。
秦川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林辰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很难读,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母亲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秦川问。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港口里听得很清楚。
林辰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愣,是真正的、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后的停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林辰说。
“你猜呢。”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家里带来的老照片,递给林辰,“这是我母亲和苏静的合影。背面写着‘姐姐,永远爱你’。苏静是你母亲,对吧?”
林辰接过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林辰的声音有点紧,“但我母亲留下的遗物里,也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妹妹,保重’。”
秦川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李卫国的信写‘她是你母亲的……’,能接在‘母亲的’后面的,可能是姐姐、妹妹、朋友、同事。”秦川停顿了一下,“你母亲和我母亲年龄相仿,照片里她们站在一起,眉眼很像。所以只能是姐妹。”
林辰没有否认。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段很久远的记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
“是。”林辰说,“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姐姐’——就是你母亲。”
秦川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但从林辰嘴里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心里某个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不是放下了,是砸下来了。
“你早就知道了。”秦川说。
“我猜到了,但不敢确认。”林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她有没有姐妹。她去世之后我整理遗物,看到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是‘姐姐,永远想念你’。我问过我姥姥,姥姥说不知道。我去查了我母亲的户籍档案,上面写的是独生女。”
“户籍可以造假。”
“我知道。”林辰把照片还给秦川,“所以我不敢确认。我甚至不敢去想。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就意味着我母亲一直在隐瞒什么,意味着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有一个姐姐。”
秦川把照片收进口袋。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年前,癌症。”林辰的声音很平,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一直没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她说的可能就是这件事。”
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从港口那边灌进来,吹得铁皮仓库的外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远处的集装箱堆场上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昏黄一片。
“所以我们是表兄弟。”林辰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涩。
“对。”秦川说,“你妈是我妈的妹妹。我妈是你妈的姐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破译日记的时候。李卫国写了一段——‘傀儡师的身份,可能与秦川母亲的妹妹有关。’”秦川看着林辰的脸,“我当时就查了,我母亲的妹妹叫苏静,是你母亲。”
林辰的脸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掉进了一个他一直绕着走的坑里。
“我母亲跟傀儡师有关?”林辰问。
“日记里是这么写的。信里也提到了,但关键部分被人撕掉了。”秦川指了指铁盒里的信,“李卫国写‘她是你母亲的……’,后面没了。他可能是想写‘她是你母亲的妹妹’。”
林辰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背对着秦川,面朝港口的方向。远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航标的红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你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林辰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选择。”秦川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面朝同一片黑暗,“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站在哪一边?”
“我不知道。”秦川说,“你偷看了罗小飞电脑里的破译内容。你一直在试探我。你对那本日记的兴趣不正常。如果换一个人,我会直接把他列为嫌疑人。但你不是别人,你是我搭档。”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我偷看那些内容,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查什么。你防着我,不让我碰日记,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林辰的声音很低,“我承认,我不完全信任你。就像你不完全信任我一样。”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母亲跟我母亲是姐妹,而李卫国的日记指向你母亲可能跟幽灵组织有关。你怎么想?”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
“我母亲是个中学老师,教了三十年的书。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她不爱出门,不爱社交,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养花和看电视剧。”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母亲,“你说她跟一个犯罪组织有关,我很难相信。但我也不会因为她是母亲就替她打包票。人都有两面,我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太多好人做坏事,坏人做好事。”
秦川没有说话。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林辰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母亲是不是傀儡师。但如果她是,我会亲手把她送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从今天起,我们不只是师徒,不只是战友。”
林辰看着那只手,没有马上接。
“兄弟也会背叛。”林辰说。
“我知道。”秦川的手没有收回来,“但我选择相信你。”
林辰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秦川以为他不会接了。但最终,林辰伸出手,握住了秦川的手。
这一次,他们握了很久。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握一下松开,而是真正地用力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握手。两个人的手掌都很粗糙,都是常年握枪和写字留下的茧子,硌在一起,实实在在。
林辰先松开了手。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查。”秦川说,“日记全部破译完了,但还有很多内容没来得及整理。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查周海生的所有社会关系,我要知道他失踪前跟谁联系过。第二,查北江港7号泊位和港区办公楼12层,这两处是李卫国在平面图上标注的位置。第三——”秦川顿了一下,“查你母亲年轻时候的所有记录。她跟你姥姥关系不好,也许你姥姥知道些什么。”
林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不怕我动手脚?”
“怕。”秦川说,“但我不可能一个人查完所有东西。而且如果你真想动手脚,之前那么多机会你早就动了。”
林辰没有反驳。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走。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铁盒,打开,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母亲和李卫国站在一起,一个穿着白裙子,一个穿着警服,笑得都很开心。
那是1998年的秋天。
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那时候李卫国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幽灵组织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秦川把照片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不长,但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