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没有马上走。
他的车灯在黑暗里调了个头,但没有往市区的方向开,而是开到了秦川的车旁边,熄了火。他下了车,拉开秦川的副驾驶门,坐了进来。
“还有一件事。”林辰说,系上安全带,“你刚才在电话里没说清楚。”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日记全部破译完了?”林辰问。
“完了。”
“最后一页是什么?”
“三个字。秦建国。”
林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父亲?”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我父亲,死了二十年的人。”秦川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卫国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了他的名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三个字。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一个问号。”
林辰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李卫国为什么写你父亲的名字?”他终于问。
“我父亲的死亡证明我见过。”秦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心脏病突发,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手续齐全,合法有效。但我问过我养父,我父亲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心脏病史。他每天早上跑步,冬天洗冷水澡,这样的人心脏会突然出问题?”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
“你查过死亡证明?”
“查过。”秦川把烟灰弹在车窗外,“上面签字的医生叫刘志远,心内科主任医师。我托罗小飞查了这个人的底,退休五年了,现在住在海南。罗小飞给他打了个电话,假装是保险公司做回访,问他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一个叫秦建国的病人。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不记得了,但他补了一句——‘那年的心脏病病历特别多,都是钱副厅长打了招呼的。’”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罗小飞问他钱副厅长是谁,他立刻挂了电话。”
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钱副厅长——钱国良?省厅以前的副厅长,八九年前退下来的那个?”
“对,就是他。”
“他跟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秦川说,“我养父从来没提过这个人。我查了钱国良的履历,他调到省厅之前在北江市局当过副局长,正好是我父亲死的那一年调走的。时间点卡得很巧。”
林辰把烟掐灭,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怀疑你父亲的死有问题。”
“不是怀疑。”秦川的声音很冷,“是确定。死亡证明有问题,有人打了招呼,签字的心内科主任二十年了还记得‘钱副厅长’这三个字。这他妈不是巧合。”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父亲可能没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秦川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他没死,他在幽灵中是什么角色?”林辰问,“核心?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秦川说,“李卫国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说明李卫国查到了什么。但李卫国没有写具体内容,要么是他还没查清楚,要么是他查清楚了但不敢写在日记里——怕被人看到。”
“信里也没有写?”
“信被撕了一页。”秦川说,“也许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的就是关于我父亲的内容。”
两个人都沉默了。
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远处港口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隔着毛玻璃在看他们。
“我要开棺验尸。”秦川说。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说这句话。
“你确定吗?”林辰问。
“确定。”
“开棺不是小事。你父亲下葬二十年了,棺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而且你现在停职了,走不了正式手续,就算开棺验了,结果也不能作为证据。”
“我不要作为证据。”秦川说,“我只要知道真相。”
“我陪你。”
三个字,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车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林辰脸上大概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林辰的目光是真诚的,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你不怕卷进来?”秦川问。
“已经卷进来了。”林辰说,“我妈是你妈的妹妹,我爸是谁我都不知道。你爸可能没死,可能跟幽灵有关。李卫国写了我妈的名字。你觉得我还能置身事外?”
秦川没说话。
“而且你刚才说了,我们不只是师徒,不只是战友,还是兄弟。”林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兄弟就是用来一起趟浑水的。”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发动了车,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
“回去。”秦川说。
林辰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棺?”
“越快越好。下周。”
“需要准备什么?”
“一把铁锹,一双手套,一个装DNA样本的密封袋。”秦川顿了顿,“还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望风。”
林辰点了点头,直起身,关上车门,走回自己的车。
两辆车先后驶离了北江港。秦川从后视镜里看到林辰的车灯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束光在黑暗的道路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像是两把刀,劈开了前面的夜色。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秦川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秦建国。
他父亲的名字。
他对父亲的记忆几乎为零。三岁的孩子记不住什么,他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大,抱他的时候很有力气,胡茬扎在脸上很疼。还有父亲的笑声,很响,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那种笑。
养父说他父亲是个好人,但从来不说细节。
现在他知道了原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说了就会牵扯出太多东西,牵扯出幽灵组织,牵扯出钱副厅长,牵扯出一张他父亲可能到死都没能挣脱的网。
秦川下了车,锁了门,上楼。
进了出租屋,他打开保险箱,把日记本、笔记本、铁盒全部拿出来。他把铁盒打开,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被人害了。”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已经发现我在查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
“你母亲的名字叫沈雨棠。”
秦川把信放回去,合上铁盒,锁进保险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句话。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在哪里?
他为什么抛弃了自己的儿子?
他在幽灵组织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钻,钻得他头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没用。
越不想想,越想。
秦川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钱国良,原省厅副厅长。我要知道他当年在北江市局当副局长的时候,跟秦建国有没有过交集。”
罗小飞回得很快:“收到。还有呢?”
“还有,帮我查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刘志远的详细履历。我要知道他这些年跟谁联系过,收过什么人的好处。”
“明白。秦哥,你还好吧?”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秦川听着楼下早点铺子开门的声音,听着远处马路上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听着这个城市慢慢醒来的声音。
他没有睡着。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也许是二十年。从他父亲“死”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睡觉。现在李卫国把他叫醒了,用一本日记、一封信、三个字,把他从二十年的梦里拽了出来。
秦川睁开眼,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今天要去查父亲的死亡证明原件。明天要去墓地看看情况。下周要开棺。
有很多事要做。
他没时间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