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打来电话的时候,秦川刚眯了不到一个小时。
“秦哥,死亡证明调出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二十年前的,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原件扫描件。”
秦川点开文件,一张泛黄的死亡证明书出现在屏幕上。
死者姓名:秦建国。性别:男。年龄:三十一岁。死亡时间:二十年前那个秋天的凌晨。死亡原因:心脏病突发,急性心肌梗死。下面盖着医院的红章,签字的医生叫刘志远。
秦川盯着那张死亡证明看了很久。三十一岁,比他现在的年龄还小几岁。他父亲死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年轻。
“我父亲没有心脏病史。”秦川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罗小飞说,“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死亡证明上没有尸检记录。”
秦川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按照正常程序,非正常死亡或者死因不明的情况,必须做尸检。心脏病突发属于病理性的死亡,按理说也需要做尸检来确认死因。”罗小飞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这张死亡证明上,尸检那一栏是空白的,直接写的死亡原因。这说明有人打了招呼,跳过了尸检环节。”
秦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谁批准的?”他问。
“我查了医院的审批记录。”罗小飞顿了顿,“签字的是一个姓钱的领导——钱国良。当时他是北江市局的副局长,不是医院的领导,但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这个案子就变成了‘无需尸检’。”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表情。
“果然是他。”
“还有更奇怪的。”罗小飞继续说,“我查了当年殡仪馆的记录,你父亲的遗体是死亡当天就送过去的,第二天就火化了。从死亡到火化,不到四十八小时。正常程序下,就算是心脏病突发,也要走完手续、家属签字、殡仪馆排期,没这么快。”
“谁安排的?”
“还是钱国良。”罗小飞的声音压低了,“他给殡仪馆打了招呼,说这是‘特殊案件’,需要尽快处理。”
秦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养父说过的一句话——“你爸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那时候他小,不懂“走得很快”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不是走得快,是被处理得快。死亡当天送殡仪馆,第二天火化,骨灰盒下葬,一整套流程走完不到三天。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钱国良现在在哪儿?”秦川问。
“退休了,住在省城,深居简出。我查了他的社交账号,基本不更新,偶尔发几张花草的照片。他老伴五年前去世了,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一栋别墅。”罗小飞顿了顿,“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深。”
“当然深。”秦川说,“做了那种事,不藏深点早被人翻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生活的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没有人知道他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死亡案,没有人知道那张死亡证明可能是一张假的。
“我要去殡仪馆查当年的记录。”秦川说。
“您被停职了,进不去。”罗小飞说,“殡仪馆的档案室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得走手续。”
“所以需要你帮忙。”
罗小飞沉默了两秒。
“黑进殡仪馆的系统?”他问。
“对。”
“秦哥,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吧?”
“我知道。”秦川说,“但我不在乎。”
“我给你三个小时,小心点,别留痕迹。”
“放心,我做事比你细。”
罗小飞挂了电话。
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没有关掉死亡证明的那个文件,而是盯着那张泛黄的扫描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死亡时间写的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记得养父说过,父亲是半夜被送去医院的。那天晚上他睡了,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养父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告诉他爸爸走了。三岁的他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还以为爸爸出差了。
后来他知道了。
但他现在又开始不确信了。
如果死亡证明是假的,如果火化记录是被人安排的,那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如果有,是谁?如果没有,那父亲的骨灰盒里装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钻。
秦川站起来,走到保险箱前,打开,拿出那个铁盒。他把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母亲笑得很灿烂,李卫国站在她旁边,憨憨地笑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谢谢你,卫国。1998年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李卫国在她死后照顾她的孩子?还是谢李卫国替她查真相?还是谢别的什么?
秦川把照片放回铁盒里,锁进保险箱。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搜索栏,输入了三个字——钱国良。
网页弹出来不少,大多是些官样文章。钱国良,男,北江人,警校毕业,历任北江市局副局长、省厅副厅长,分管刑侦工作多年,破获大案要案无数,多次立功受奖。退休后定居省城,偶尔参加一些老干部活动。
照片上的钱国良穿着一身警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锐利。那种眼神秦川见过很多次,那是老刑警特有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像是在判断,像是在掂量你值不值得信任。
这样的人,会帮人掩盖死亡证明?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秦川把页面关掉,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太乱了,信息太多,每条线都在往外延伸,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两个小时后,罗小飞的电话来了。
“秦哥,进去了。”罗小飞的声音有点兴奋,“殡仪馆的系统比我想的还烂,密码是123456,我他妈都没用力。”
“查到什么了?”
“当年的火化记录。你父亲的遗体是当天早上八点送到的,九点半火化,十一点骨灰装盒,下午两点家属领走。全程六个小时,比正常流程快了至少三天。”
“家属领走?谁领的?”
“签收人写的是——秦卫国。”罗小飞的声音有点奇怪,“你养父?”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
秦卫国。他养父。
养父从来没有提过他亲自去领的骨灰。秦川一直以为骨灰是医院直接送到殡仪馆,殡仪馆火化后通知家属去领。但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遗体是秦卫国送去的,骨灰是秦卫国领走的。
全程都是他一个人。
没有第二个人。
“还有一件事。”罗小飞说,“我查了当天殡仪馆的监控记录,时间太久了,视频早就没了。但系统里有一条备注——‘特殊通道,钱局安排’。”
秦川闭上了眼睛。
钱局。钱国良。从死亡证明到火化记录,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场。他不是打了招呼那么简单,他是在操控整个流程。
“秦哥,你还在吗?”罗小飞问。
“在。”
“接下来怎么办?”
秦川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张死亡证明。刘志远的签名,钱国良的电话,秦卫国的签收,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掩盖什么。
“帮我查殡仪馆的详细记录。”秦川说,“看看当年谁负责火化,那个人还在不在。”
“好。”
秦川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也许有,也许没有。
只有一种办法能知道。
开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