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打来电话的时候,秦川正在吃一碗泡面。面泡了太久,坨成了一团,他用筷子挑了两根,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就把筷子扔在了桌上。
“秦哥,殡仪馆的系统我翻了个底朝天。”罗小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熬夜后的亢奋,“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直接说。”
“当年的火化记录。你父亲的遗体是早上八点十分送到殡仪馆的,九点半火化,全程不到一个半小时。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个——记录上明确写着,火化前没有做尸检。”
秦川端着泡面桶的手停了一下。
“你确定?”
“百分之百。殡仪馆的流程是:遗体送到之后,必须先做尸检,拿到医院的死亡证明和尸检报告才能安排火化。但你父亲的记录上,尸检那一栏是空白的,备注栏写着‘特批’两个字。”
“谁批的?”
“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我查了这个编号,对应的是当年殡仪馆的一个副主任,叫马德胜。这个人三年前退休了,现在住在北江下面的一个镇上。”
秦川把泡面桶放下,从桌上摸了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马德胜”三个字。
“马德胜当时是分管火化车间的副主任,整个火化流程都归他管。如果他打了‘特批’,下面的人不敢问为什么。”罗小飞顿了顿,“秦哥,没有尸检就开死亡证明,这不符合规定吧?”
“不符合。”秦川说,“必须有尸检报告才能开死亡证明。就算死因明确是心脏病,也要做尸检来排除其他可能性。这是程序,谁都不能跳过。”
“那钱副厅长签字的那张死亡证明——”
“是假的。”秦川的声音很冷,“或者说,是违规的。”
罗小飞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父亲可能真的没死?”
秦川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楼下的水果摊老板在打瞌睡,一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从巷口窜过去,留下一串铃铛声。这个世界运转得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荒谬。
“也许不是没死。”秦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也许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死了——或者不想让人知道他怎么死的。”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真的死了,为什么要跳过尸检?尸检的目的是确认死因,确认身份。跳过尸检,就相当于跳过了确认的环节。没有人确认那具遗体到底是不是秦建国。”
罗小飞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棺材里可能不是——”
“我不知道。”秦川打断了他,“我只知道所有的程序都不对。死亡证明没有尸检,火化没有审批,全程一个人操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钱局安排’。这不是处理一具遗体,这是在抹掉一个人。”
“那钱副厅长在保护谁?保护你父亲?还是保护杀了你父亲的人?”
秦川闭上了眼睛。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但一直没有答案。钱国良是省厅副厅长,分管刑侦,他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如果他选择跳过尸检、加速火化、抹掉所有痕迹,那他的动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保护秦建国,要么是在保护害秦建国的人。
两种可能,指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管他在保护谁,我都得找他问清楚。”秦川睁开眼,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记本,“马德胜那边你先盯着,我这边想办法联系钱国良。”
“你怎么联系?他现在深居简出,不见外人。”
“总会有办法。”秦川说,“他是退休的副厅长,不是死了。”
罗小飞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省厅老干部处。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女声接了:“喂,您好,省厅老干部处。”
“你好,我姓秦,是钱国良副厅长的老部下,想问问钱厅长的近况,方便的话想去看望一下。”
“钱厅长啊,他身体不太好,不太见客。您是哪个单位的?”
“北江市局清案组的。”
秦川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等待音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女声又回来了:“秦组长,钱厅长说认识您,让您直接跟他联系。我把他的手机号发给您。”
“好,谢谢。”
秦川挂了电话,很快就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喂。”
“钱厅长,我是秦川。北江市局清案组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是谁。”钱国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父亲的事,你终于来问了。”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
“您知道我父亲的事?”
“我知道很多事。”钱国良说,“但不是所有事都能在电话里说。你想知道什么,来省城找我。下周一下午三点,我家。地址我发给你。”
“好。”
“一个人来。”钱国良说完就挂了。
秦川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钱国良说的那句话——“你父亲的事,你终于来问了。”
终于。
这个词说明钱国良一直在等,等秦川来找他。等了二十年。
秦川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秦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一栋楼的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得很随意。那是秦川唯一一张父亲的照片,是从养父那里要来的。
他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同样的眉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下巴。他长得像父亲,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但此刻看着这张照片,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爸。”秦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照片上的秦建国还是那样笑着,没有回答。
秦川把照片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下周一下午我去省城见钱国良。你帮我查一下马德胜的住址,见完钱国良我去找他。”
罗小飞回得很快:“收到。秦哥,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确定。”
“万一有危险呢?”
“钱国良八十多了,能有什么危险。”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背后的人。”
他翻开日记本,看着那些已经破译出来的内容。南城碎尸案、夜莺、傀儡师、母亲的妹妹、父亲的名字。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一样铺开,而这张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他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查自己的身世。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下周一下午,他要见钱国良。在那之前,他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冷静的判断,需要把所有的问题都准备好,一个一个地问。
如果钱国良愿意回答的话。
如果钱国良说的不是谎话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