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手续比秦川预想的快。赵铁军打了个电话,上面就批了,前后不到两天。秦川拿着那张批文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停职了,但开棺验自己父亲的坟,反而没人拦着。也许是因为谁都知道,这种事拦不住。
周五早上,天阴得厉害。
北江市郊外的公墓建在一座矮坡上,四周种着柏树,树不高,但密,风从树梢穿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秦川站在父亲的墓前,低着头看着那块墓碑。墓碑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秦建国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落款——孝子秦川立。
“这碑谁立的?”秦川问。
林辰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你养父吧。你那时候才三岁,不可能立碑。”
秦川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秦建国”三个字还能看清。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老韩蹲在墓穴旁边,正在摆弄工具。法医科的老法医,干这行快三十年了,开过的棺比秦川办过的案都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脚上套着鞋套,手套戴了两层。旁边放着几个密封袋和取样工具。
赵铁军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他带了三个人来,负责外围警戒,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工人拿着铁锹和镐头站在墓穴两侧,等着秦川发话。
“开吧。”秦川说。
两个工人开始挖。
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很闷,噗噗的,像是戳在肉上。秦川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辰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土越挖越深,墓穴的轮廓慢慢露出来。
棺材是老式的松木棺,埋了二十年,木头已经糟了。工人用铁锹撬开棺盖的时候,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掉的声音。秦川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棺盖被掀开,放在一旁。
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棺材里涌出来,老韩皱了皱鼻子,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秦川,你过来看看。”老韩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秦川走过去,站在棺材边,低头往下看。
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
骨头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发黑,衣服早就烂成了碎片,贴在骨头上,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头骨歪向一侧,下颌骨脱落,滚到了肩膀的位置。
秦川盯着那具白骨,看了很久。
这是他父亲的坟。棺材里的这具白骨,按理说应该是秦建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韩,开始吧。”秦川退到一边。
秦川站在一旁看着,手不抖了,但嘴唇发白。
林辰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您还好吗?”
“还好。”秦川说,声音很平。
但他的手又抖起来了。
老韩检查了大概二十分钟,直起腰,摘下头灯,转过身看着秦川。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而是一种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秦川,这具白骨不是您父亲的。”老韩说。
秦川愣在原地。
“什么?”
“我说,这不是您父亲。”老韩的声音很笃定,“这具白骨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最多不超过三十五。您父亲死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了。骨龄差了将近二十年,不是同一个人。”
秦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具白骨,又抬头看着老韩,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确定?”林辰替秦川问了。
“百分之百确定。”老韩指着白骨的盆骨和肋骨,“你看这个地方,骨缝的愈合程度,还有肋骨的钙化情况,这些指标都指向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十岁的人的骨头不是这样的,骨密度、关节磨损程度都不一样。”
秦川蹲下来,盯着棺材里的白骨。他不懂法医,但他相信老韩。老韩干了三十年,从没错过。
“棺材里是谁?”秦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老韩,也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老韩摇了摇头,“需要做DNA鉴定才能确认身份。但从骨龄判断,这具白骨属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体型中等。没有明显的暴力伤痕迹,死因不明。”
一米七五。秦建国是一米八三。
秦川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旁边的一棵柏树上。树皮粗糙,硌得他后背疼,但他没有动。
他父亲没死。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秦建国,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陌生男人。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躺在他父亲的棺材里?他父亲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
“我父亲没死。”秦川说。
赵铁军从柏树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白骨,又看了一眼秦川:“棺材里的是替身。有人用别人的遗体顶替你父亲下了葬。”
“对。”秦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他伪造了死亡,藏起来了。”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辰身上。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林辰——他想的一样。
“钱国良说他父亲是幽灵的人,想退出所以被杀了。”林辰的声音很低,“但如果他没死,那钱国良说的就是假的。或者,钱国良自己也被骗了。”
“钱国良说他亲眼看到了遗体。”秦川说,“他看到的可能是这具白骨,当时还没有腐烂,穿着我父亲的衣服,脸上可能做了手脚。在那种情况下,谁都不会怀疑那不是秦建国。”
赵铁军皱着眉,走到棺材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心甘情愿替别人死?”
秦川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有人死在某个地方,被换上了秦建国的衣服,送到了殡仪馆。钱国良打了招呼,跳过了尸检,遗体被快速火化。但火化之前,有人做了手脚,没有烧,而是直接下葬了?不对,火化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遗体是火化了的。
除非火化记录也是假的。
“老韩,做DNA鉴定。”秦川睁开眼,“我要知道这具白骨是谁。”
“好。”老韩开始从白骨上取样,牙齿、肋骨、股骨,各取了一小段,装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
秦川转身看着林辰:“帮我查二十年前北江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尤其是那些报了案但没有找到人的。”
“明白。”林辰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秦川又看向赵铁军:“赵队,帮我查当年殡仪馆的那个副主任马德胜,我要见他。”
赵铁军点了点头:“我让人去查他的住址。”
工人把棺盖重新盖上,开始往回填土。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还是很闷,但这一次秦川听着,感觉不一样了。之前他觉得那是在挖开一个真相,现在他觉得那是在埋下一个答案。
他父亲没死。
他父亲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北江,也许在更远的地方。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某个角落活着,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看着自己的儿子当警察,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自己的坟前。
秦川转过身,往公墓外面走。
林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那一排排墓碑,脚步声在安静的公墓里显得很响。
“你还好吗?”林辰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秦川没有说“还好”。
“我不知道。”秦川说,“我他妈真的不知道。”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辰上了副驾驶。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秦川发动了车。
“我父亲还活着。”秦川说,声音很轻,但眼神很亮。
“也许他是幽灵的核心。”林辰说。
秦川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公墓的大门。后视镜里,那片柏树林越来越远,像一个绿色的坟头,安静地蹲在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