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把最后一锹土填回去的时候,秦川还站在那棵柏树底下,盯着那块灰白色的墓碑。墓碑上“秦建国”三个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暗淡,像是一块褪了色的伤疤。
林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秦川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塑料瓶被捏得嘎吱响。
“走吧。”林辰说。
秦川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赵铁军。
“秦川,你在哪儿?”赵铁军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杂,有挖掘机的轰鸣,有人在喊叫。
“公墓。怎么了?”
“北江市郊外的一个工地,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东西来了。”赵铁军顿了一下,“白骨。大量的白骨。至少有三十具,可能还不止。”
秦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看向林辰,“乱葬岗,跟我去。”
林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秦川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韩。老韩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把取样用的密封袋装进冷藏箱里。
“老韩。”
老韩抬起头。
“帮我做DNA鉴定,确认棺材里那具白骨的身份。”秦川说,“尽快。”
“最快也得一周。”
“尽量快。”秦川说,“还有,帮我比对失踪人员数据库,看看有没有匹配的。”
老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干了三十年法医,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上了车,秦川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车子在公墓的窄路上拐了两个弯,驶上了通往市区的大路。
“你父亲的事先放一放?”林辰问。
“只能先放一放。”秦川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三十多具白骨,这不是小案子。而且现在我被停职了,赵铁军能打电话叫我去,说明他顶不住上面的压力,也说明这个案子他一个人啃不下来。”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林辰吐了一口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被风卷了出去。
“我父亲还活着,乱葬岗又发现了白骨。”秦川的声音很平,“也许有关,也许没有。但我爸是幽灵的人,幽灵组织在北江活动了至少二十年,这三十多具白骨很可能跟他们有关。”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如果你父亲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是幽灵的人,那他可能知道这些白骨是谁。”
秦川没有回答。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通往北江市郊的县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杨树,远处能看到几座灰白色的厂房,烟囱里冒着黑烟。再往前开了大概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警车和警戒带。
赵铁军站在警戒带外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谁说话。看到秦川的车开过来,他挂了电话,朝车子招了招手。
秦川把车停在路边,和林辰下了车,弯腰钻过警戒带。
工地很大,原来是一片废弃的砖窑厂,四周长满了荒草。砖窑早就拆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堆碎砖头。工地的正中央挖了一个大坑,坑边停着两台挖掘机,都熄了火。坑底能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在褐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刺眼。
秦川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白骨。
不只是一两具,而是很多具。有些已经散架了,骨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像是在土里躺了很长时间。头骨、肋骨、腿骨,白的黄的灰的,混在泥土里,像一锅煮烂了的骨头汤。
秦川的胃翻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发现的?”他问。
“挖地基的工人。”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指着坑底,“早上八点多,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挖出来一个头骨。工人以为是塑料模型,再挖一铲子,又出来一个。这才觉得不对,报了警。”
“挖出来多少了?”
“目前挖出来的白骨已经拼出了二十二具完整的骨架,坑里还有,保守估计至少三十具。”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还不算,我们只挖了不到三分之一。”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具白骨,三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个坑里可能埋着上百个人。
“老韩呢?”秦川问。
“在路上,二十分钟后到。”赵铁军看了一眼手表,“我已经调了市局所有的法医和技术人员,但人手还是不够。这种规模的白骨案,北江从来没有过。”
秦川蹲下来,仔细看着坑里的情况。白骨的分布很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但有一个规律——所有白骨都埋在同一个地层,深度大概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这说明这些人是同一个时间段被埋进去的,不是陆续埋的。
“这些白骨的状态不太一样。”林辰也蹲下来,指着坑底,“你看,有些骨头表面光滑,有些发黑,还有些有裂痕。”
“老韩来了才知道。”秦川站起来,转身看着赵铁军,“工地负责人呢?”
“在那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里,被看着呢。”赵铁军朝工地入口的方向指了指,“是个包工头,姓孙,五十多岁,本地人。他说这块地之前是砖窑厂,九十年代初就废弃了,一直没人管。今年才批下来搞开发,谁知道下面埋着这些东西。”
“九十年代初废弃的。”秦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就是说,这些白骨被埋下去的时间,最早可能是九十年代初,最晚可能是最近几年。”
“范围太大了。”林辰说。
“等老韩的鉴定结果出来,范围就能缩小。”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老赵,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打算让你来牵头。”
秦川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被停职了。”
秦川看着赵铁军,没有说话。
“上面会批的。”赵铁军补了一句,“这么大的案子,谁都不敢拦。”
秦川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这个案子的所有信息,我要第一时间拿到。第二,清案组的人全部归队,包括罗小飞,停职的事暂时搁置。第三——”秦川顿了一下,“我父亲的开棺案,你们不要插手,我自己查。”
“成交。”
林辰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坑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坑底的一具白骨。那具白骨的姿态很奇怪,侧躺着,双腿蜷缩,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睡觉。
“秦队,你来看这个。”林辰说。
秦川走过去,蹲下来,顺着林辰手电筒的光看过去。那具白骨的手腕上有一个东西——一个已经锈蚀了的手表。表的表盘已经看不清了,但表带的金属扣还在,扣在腕骨上,严丝合缝。
“这个人死的时候戴着表。”林辰说,“说明他死得很突然,没有被人搜过身。”
“或者,杀他的人故意把表留在他身上。”秦川说,“为了让他更容易被认出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了车声,老韩的白色面包车开进了工地。车停下来,老韩从副驾驶跳下来,看到秦川,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我操。”老韩骂了一句。
“三十多具,可能更多。”秦川说。
老韩摇了摇头,转身从车上拿工具,开始往下爬。他的动作很熟练,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秦川站在坑边,看着老韩和几个技术员开始在坑底工作。手电筒的光在坑底晃来晃去,像是在黑暗的水面上捞月亮。
他拿出手机,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乱葬岗,至少三十具白骨。你那边查一下北江及周边地区二十年来的失踪人口数据,尤其是那些报了案但没找到人的,做一个清单给我。”
罗小飞回得很快:“收到。秦哥,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秦川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公墓那边,父亲的空墓还在那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但墓里没有他,棺材里躺着一个陌生人。而现在,这片工地的坑里,躺着至少三十个无名的人。
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和幽灵组织有没有关系?和他父亲有没有关系?
秦川不知道。
但他会查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