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在坑底蹲了快一个小时,膝盖上全是泥,手套上沾着褐色的土和白色的骨粉。他每捡起一块骨头都要翻来覆去看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的小助手拿着本子狂记。
秦川站在坑边,没有下去。
但他不擅长等。
林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坑底。赵铁军在远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工地的探照灯已经架起来了,惨白的光把整个大坑照得像一个手术台。
“老韩。”秦川终于忍不住了,朝坑底喊了一声,“大概情况?”
老韩站起来,扶着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摘下手套,从坑底爬上来,走到秦川面前。
“初步判断,这些白骨被埋的时间跨度很大。”老韩接过助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靠上面那层的,大概埋了五到八年。中间那层的,十年到十五年。最底下那层的,至少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以上?”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最底下那层有几具骨架,骨头的钙化程度很深,埋的时间肯定超过二十年了。”老韩看了秦川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这个坑不是一次性挖的,也不是一次性填的。”老韩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圈,“你看,白骨的分布是有层理的,像地质分层一样。这说明这个地方被反复使用过——每隔几年,有人在这里挖坑,埋一批尸体,盖上土,过几年又来一批。”
秦川盯着地上那个圆圈,沉默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乱葬岗。”林辰说,“这是一个固定的抛尸点,被使用了至少二十年。”
“对。”老韩站起来,“而且不是随便埋的。我看了几具骨架的摆放姿态,大部分都是侧躺,双腿蜷缩,双手交叉在胸前。这个姿态不是自然腐烂形成的,是被人刻意摆放成这样的。”
“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秦川的声音很轻。
三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赵铁军打完电话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看了一眼坑底,又看了一眼秦川。
“上面来电话了。”赵铁军说,“这个案子,省厅要接管。”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表情。
“省厅谁管?”
“刑侦总队的一个副队长,姓孟,明天带人过来。”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他们说了,这个案子我们市局有能力查,但他们不听。说是‘鉴于案件性质特殊,省厅直接介入’。”
“性质特殊。”秦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全是嘲讽,“他们怎么知道性质特殊?连骨头都没看到,就知道特殊了?”
赵铁军没有回答。
但秦川已经明白了。省厅有人不想让他查这个案子。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任何人查这个案子。如果不是工地施工把骨头挖出来了,这个地方会永远沉默下去,那些白骨会永远躺在土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明天几点到?”秦川问。
“上午九点。”
“那我们有——”秦川看了一眼手表,“十二个小时。”
赵铁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你想在省厅来人之前先查?”
“我不想,但我必须。”秦川说,“省厅一旦接管,我能接触到多少信息就不好说了。我现在被停职,清案组的身份本来就尴尬。省厅的人来了,一句话就能把我挡在警戒线外面。”
林辰走到秦川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想查什么?”
“查这个坑的来历。”秦川转过身,朝工地入口的方向走,“这块地之前是砖窑厂,九十年代初就废弃了。我要找到当年在这里干活的人,问清楚这个坑是什么时候挖的,谁挖的。”
赵铁军跟上来:“我让人去查砖窑厂的档案。”
“还有。”秦川停下来,看着赵铁军,“老韩说最底下那层白骨至少埋了二十年以上。二十年前,我父亲死的那年。”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觉得这些白骨跟你父亲有关?”
“我不知道。”秦川说,“但时间点太巧了。我父亲死的那年,有人在这个坑里埋了第一批尸体。我父亲是幽灵组织的人,这些白骨很可能也是幽灵组织的受害者。”
“你去查砖窑厂,我在这里盯着。”秦川说完,朝自己的车走去。
林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了一句:“赵铁军,你信得过吗?”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等林辰上了副驾驶,才开口:“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跟我们站在同一边。这个案子太大了,我一个人查不了,你也查不了,罗小飞也查不了。我们需要人手,而赵铁军是市局里唯一能调动人手的人。”
林辰没有再问。
车子驶出工地,拐上了县道。夜色已经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车。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侧的农田在黑暗中像两块巨大的黑布,铺到天边。
“你觉得这些白骨和你父亲的空墓有关?”林辰又问了一遍。
“也许。”秦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但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什么?”
“我在想,省厅为什么要接管这个案子。”秦川的声音很冷,“正常程序下,这种级别的案件,市局先查,查不动了再上报省厅。但这次省厅主动来接管,连现场都没看就决定了。这说明有人在这个案子里有利益——不想让别人查的那种利益。”
林辰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
“钱国良说省厅有人跟幽灵组织有关联。也许来接管的人,就是那个人派来的。”
秦川没有接话。
车子开到了砖窑厂原来的办公区域。几排平房已经破败不堪,门窗都没了,墙面上被人用喷漆写满了广告。秦川下了车,打着手电筒,挨个房间看。
在最后一间办公室里,他找到了一叠发黄的档案。
档案上盖着北江市郊区砖瓦厂的公章,时间是三十年前。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上面标注了各个区域的位置——取土区、制砖车间、晾晒场、成品堆放区,还有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在厂区的最东边,画了一个圈,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秦川把手电筒凑近了看。
那个圈的位置,就是现在挖出白骨的地方。
“这里原来是什么?”林辰凑过来看。
“不知道。图纸上没有标。”秦川把那张平面图小心地折好,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但有人在这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打了问号。说明画图的人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但他觉得有必要标出来。”
秦川把那叠档案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份人员名单。名单上列着砖窑厂最后一批工人的名字,一共四十七个人。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马德胜。
秦川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马德胜。殡仪馆的副主任。经手他父亲火化的人。
这个人既在殡仪馆干过,又在这个砖窑厂干过。他在砖窑厂的时候,那个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就已经存在了。后来他去了殡仪馆,他父亲的遗体就经过了那个殡仪馆。
这不是巧合。
“林辰,帮我查马德胜现在的住址。”秦川的声音有点紧,“明天一早,在省厅的人来之前,我要先找到他。”
林辰拿出手机,开始查。
秦川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办公室。墙上的石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堆着碎砖和垃圾,角落里有一只死老鼠,已经风干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深吸了一口夜风。
远处的工地方向,探照灯的光柱还亮着,像一把白色的刀,插在黑暗的大地上。那些白骨还在坑里躺着,等着被编号、被记录、被鉴定、被认领。
有些人可能永远等不到被认领的那一天了。
秦川上了车,发动引擎。林辰还在查马德胜的住址,嘴里念叨着一个地址。
“北江市郊区,阳光镇,马家村。”
秦川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阳光镇。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阳光孤儿院就在阳光镇。而阳光孤儿院,是幽灵组织的一个重要节点。
秦川踩下油门,车子冲进了夜色里。
后视镜里,工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小片光晕。但那些白骨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三十多具,也许更多,蜷缩着,躺在土里,等了他二十年。
现在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