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到达工地的时候，探照灯已经把整个大坑照得像白昼一样。
警戒线外围着不少人，有工地的工人，有附近村子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民警在维持秩序，把人群往后推，但推不动，人越聚越多。秦川弯腰钻过警戒线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又来了个警察”，他没回头。
坑边比白天更热闹了。
市局刑侦的人来了七八个，技术科来了五个，再加上法医和现场勘查的人员，坑边站了快二十个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画图，有人在用筛子筛土，有人在用密封袋装骨头。赵铁军站在坑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被探照灯照得发白。
秦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来了。”赵铁军没看他，目光还盯着坑底。
“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自从卷10那场戏之后，他们私下已经恢复了信任，但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清楚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秦川说。
“好。”
秦川蹲下来，看着坑底。探照灯的光太强了，把白骨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骨头在土里躺着，有的完整，有的散架，有的发黄，有的发黑。他盯着其中一具头骨看了很久，那具头骨的额头上有一个洞，圆形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开的。
弹孔。
秦川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老韩从坑底爬上来。老韩的工装裤上全是泥，手套上沾着骨粉，脸上的表情很沉。
“初步情况？”秦川问。
老韩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赵铁军，又看了一眼秦川。
“白骨至少有三十具，目前挖出来的完整骨架是二十六具，还有至少三分之一没挖。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底下那层至少二十年以上，最上面那层大概五到八年。死者多为青壮年，男性为主，也有几具女性的骨架。”
“死因呢？”
老韩沉默了一下。
“大部分骨骼上有钝器伤。头骨、肋骨、四肢骨都有。有几具头骨上有弹孔，圆形的，应该是小口径手枪。”老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说的事，“还有几具骨架的颈骨有切割痕迹——被斩首了。”
秦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幽灵’的乱葬岗。”秦川说。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川的声音很平，“二十年的时间跨度，死者多为青壮年，死因一致，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同一个坑里。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能做到的，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长期稳定运作能力的团体。北江只有幽灵符合这个条件。”
“我同意。”
秦川转过身，面对坑边所有忙碌的人，提高了音量：“老韩，提取所有白骨的DNA，与失踪人员数据库比对。能做多少做多少，尽快。”
“需要时间。”老韩说，“三十多具，提取、扩增、比对，最快也得一个月。”
“我给你两周。”
“秦川，你他妈——”
“两周。”秦川打断了他，“省厅明天就来人了，到时候这个案子我们还能插多少手不好说。两周之内，我要知道这些白骨里有没有能对上身份的。”
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爬回坑里去了。
林辰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在秦川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几行字。
“秦队，我问了一圈。这块地的砖窑厂是九二年关停的，关停之后就一直荒着，偶尔有人来偷土、倒垃圾。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坑是什么时候挖的。”
“没有人注意到？”秦川皱了一下眉。
“对。工地负责人说，他们进场之前做过勘测，没有发现异常。挖掘机挖下去的时候，直接挖到了骨头。”林辰顿了顿，“也就是说，这个坑被填埋得非常平整，表面看不出来。”
秦川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很细，没有明显的分层，但仔细看能看到颜色不太一样——下面的土颜色深，上面的土颜色浅。
“回填的土被筛过。”秦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把挖出来的土筛了一遍，把石头和杂物挑出去，再填回去。这样表面看起来就跟周围的土没什么区别了。”
“谁有这么大耐心？”林辰问。
“不是耐心。”秦川说，“是专业。做这件事的人不是第一次了，他有经验，知道怎么掩盖痕迹。”
赵铁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把手机递给秦川：“你看看这个。”
秦川接过手机，照片上是一块手表。表盘已经看不清了，但表带还在，是那种老式的金属表带，已经锈成了深褐色。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几个数字。
“哪具骨架上的？”秦川问。
“编号零七，最底层那批的。”赵铁军指了指坑底的一个位置，“手表戴在左手腕骨上，表带扣着，说明这个人死的时候戴着表，而且杀他的人没有摘下来。”
“为什么没摘？”秦川把手机还给赵铁军，“要么是忘了，要么是不在乎。”
“不在乎的可能性大。”赵铁军说，“从杀人到埋尸，整个过程都很专业，不会犯忘了摘表的低级错误。不摘表，只能说明他们不在乎这块表会不会暴露死者的身份。”
“或者。”秦川顿了一下，“他们希望有人通过这块表认出死者。”
赵铁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什么意思？”
“如果这些白骨是幽灵的受害者，幽灵为什么要让别人认出他们？认出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秦川摇了摇头，“不对，这块表不是疏忽，是一种标记。他们把表留在尸体上，是为了告诉找到这些白骨的人——这些人是有身份的，不是随便从街上抓来的流浪汉。”
林辰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了一句：“所以这些人的身份一旦查出来，就能知道幽灵在杀什么人。”
“对。”秦川说，“幽灵在杀有身份的人，这些人的失踪一定会被注意到。但他们把尸体藏在这里，二十年没有人发现。这说明幽灵有能力让这些失踪案变成悬案——没有人查，或者查了查不到。”
赵铁军沉默了。
秦川转过身，看着坑边那些忙碌的技术人员。有人在用刷子清理骨头上的土，有人在给骨架编号拍照，有人在用全站仪测量坐标。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但秦川知道，程序解决不了这个案子。
程序只能告诉你这些骨头是谁的，怎么死的。
程序回答不了“为什么”。
“赵队，我们分工。”秦川说，“你负责现场勘查，把所有白骨的编号、位置、姿态、损伤情况全部记录清楚。我负责心理侧写和外围调查。”
赵铁军点了点头：“行。”
秦川又看向林辰：“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这个砖窑厂的历史，找到当年在这里干过活的工人，尤其是那些参与过挖坑、填土的人。第二，查马德胜——他既在砖窑厂干过，又在殡仪馆干过。这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马德胜我昨晚查了，住在阳光镇马家村。”林辰翻开笔记本，“但今天早上我打他电话，关机了。打他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关机了？”
“对。我让人去他家里看过，门锁着，屋里没人。”林辰说，“邻居说他昨天下午出门了，没回来。”
秦川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
昨天下午。正是乱葬岗被发现的时间。
“找到他。”秦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秦川又蹲下来，看着坑底那些白骨。探照灯的光照在那些骨头上，白的黄的灰的，像是一堆被人丢弃的旧零件。他想起了父亲的空墓，想起了棺材里那具三十岁的白骨，想起了钱国良说的话——“他是幽灵的人，他想退出，所以被杀了。”
如果父亲没死，那钱国良说的就是假的。但如果钱国良说的是真的，那父亲就真的死了，棺材里的白骨就应该另有其人。
秦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太乱了。
所有的线索都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秦队。”赵铁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秦川睁开眼。
赵铁军站在他面前，表情很认真。
“不管省厅明天来不来，不管他们让不让你查，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也是。”
秦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握手，没有说“合作愉快”之类的话。他们只是站在坑边，并肩看着那些白骨，看着那些在探照灯下忙碌的人。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蓝色的光在慢慢亮起来。
天快亮了。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