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川从车上拿了杯咖啡回到坑边。咖啡是速溶的，用保温杯泡的，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他顾不上这些，因为老韩在坑底喊他。
“秦川，你下来看看这个。”
秦川把咖啡放在坑边，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坑底的土很软，踩上去陷到脚踝。他走到老韩旁边，老韩正蹲在一具骨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腕骨周围的土。
“你看这个。”老韩指了指腕骨的位置。
秦川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是一块手表。
表盘朝下，陷在土里，表带是金属的，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和骨头粘在一起。表盘虽然被泥土糊住了，但轮廓还在，圆形的，不大，看起来不像是一块便宜的表。
“能取下来吗？”秦川问。
他用刷子轻轻刷掉表盘上的土。
表盘露出来了。
深色的表盘，上面有字，虽然被腐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秦川看到了一个皇冠标志，下面是一行字母——ROLEX。
劳力士。
秦川接过表，翻过来看表背。表背上刻着一串编号，虽然有些模糊，但数字还能看清楚。他用手套擦了擦，把编号念了出来。
“16610LV。”
老韩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劳力士的一个型号，绿水鬼，限量版。”秦川把表举到探照灯下仔细看了看，“这种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到的，当年发行的时候要排队，要有购买资格。能戴上这块表的人，非富即贵。”
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秦川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块表。
“有钱人。”
“对。”秦川把表用密封袋装好，递给老韩，“做痕迹鉴定，看看表带上有没有残留的DNA。同时把编号拍清楚，发给罗小飞。”
秦川爬出坑，走到警戒线外面，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掏出手机给罗小飞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秦哥，我正要找你。我查了那个砖窑厂的历史，你猜怎么着？”
“先说手表的事。”秦川把编号报给他，“劳力士绿水鬼，编号16610LV，帮我查这个编号对应的 owner。”
罗小飞在那边敲了几下键盘，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秦哥，这块表的主人是十年前失踪的一个商人，叫刘志远。北江本地人，做建材生意的，资产过亿。十年前突然失踪，家属报了案，但一直没找到人。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是悬案。”
秦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刘志远和幽灵有什么关系？”
“我查了刘志远生前的业务往来，他名下的一家公司跟一个叫‘阳光慈善基金会’的组织有过资金往来。这个基金会我之前查过，表面上是做慈善的，实际上是幽灵洗钱的渠道之一。”
“所以刘志远跟幽灵有业务往来。”
“对，而且金额不小。刘志远的公司给基金会转了将近两千万，名义上是‘捐赠’，但没有任何慈善项目的记录。这笔钱进了基金会的账之后，分了好几笔转到了海外账户。”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被灭口的。”
“很有可能。”罗小飞说，“刘志远失踪的时间，跟他给基金会转最后一笔钱的时间只差了一周。钱转完，人就没了。”
秦川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刘志远的背景，看看他和谁有联系，尤其是幽灵组织内部的人。还有，查一下当年查这个失踪案的警察是谁，卷宗还在不在。”
“好。”
秦川挂了电话，走回坑边。
赵铁军站在坑边抽烟，看到秦川过来，递了一根给他。秦川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尼古丁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查到了？”赵铁军问。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所以这些白骨，都是和幽灵有过接触的人。”
“你父亲也是。”
秦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赵铁军说的是对的。如果他父亲真的是幽灵的人，又想退出，那他的结局应该和这些人一样——被灭口，埋在这个坑里。
但棺材里不是他父亲。
棺材里是一个三十岁的陌生人。
那具白骨的身份还没有查出来，但秦川有一种直觉——那具白骨可能也跟这个坑有关。也许那个人应该是埋在这个坑里的，但因为某种原因，被换到了他父亲的棺材里。
为什么？
是谁换的？
秦川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继续挖。”秦川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挖掘。
老韩从坑底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块劳力士。他走到秦川面前，把密封袋举起来给他看。
“表带上提取到了一些组织残留，干透了，但也许能提DNA。”老韩说，“不过时间太久了，不敢保证。”
“尽量做。”
老韩点了点头，拿着表走了。
秦川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些白骨。探照灯的光把坑照得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在深夜，亮得让人觉得这些白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们应该在墓地里，在棺材里，在墓碑下面，有名字，有照片，有人来祭拜。
但它们在这里，在土里，在一座废弃的砖窑厂旁边，被挖地基的工人发现，被探照灯照着，被一群陌生人数着编号，装进密封袋里，送到冷库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的身份。
秦川转过身，走到警戒线边上，又点了一根烟。
林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马德胜那边有消息了。”林辰说，“邻居说他昨天下午出门的时候，开了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我查了车牌，那辆车登记在他儿子名下。他儿子的电话我打了，关机。”
“他儿子在哪儿？”
“在广州打工，联系不上。”林辰顿了顿，“我已经让广州那边的同事帮忙找了。”
秦川皱着眉，弹了弹烟灰。
“马德胜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昨天下午乱葬岗被发现，他昨天下午出门就没回来。他知道这个坑，他知道这些白骨，他知道是谁埋的。”
“你觉得他会被灭口？”
“如果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秦川把烟掐灭，“但我觉得他还没死。如果他死了，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被人发现就说明有人想让我们知道他被灭口了。但现在找不到他，说明他可能自己躲起来了。”
“为什么躲？”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他。”秦川看着林辰，“不是我们，是埋这些白骨的人。”
林辰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得在他被找到之前先找到他。”
“对。”秦川拍了拍林辰的肩膀，“这件事你来负责。我在这里盯着挖掘。”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秦川又走回坑边。赵铁军正在跟一个技术人员说话，看到秦川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又发现了一个东西。”赵铁军指着坑底的一个位置，“编号十五的骨架，胸腔的位置，土里有一颗弹头。”
秦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技术员正在用筛子筛那具骨架周围的土，筛盘里有一颗黄铜色的东西，不大，大概一厘米长，被土糊住了，但形状还能看出来。
“手枪弹。”赵铁军说，“九毫米的，大概率是军用手枪。”
“北江能搞到军用手枪的人不多。”
“对。”赵铁军看着他，“所以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
秦川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那颗弹头。弹头的表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了暗铜色，但形状还保持得很好。这说明这颗弹头射入人体之后没有变形太多，可能是远距离射击，也可能是软组织的阻力不够大。
“让老韩把弹头取出来，做弹道比对。”秦川站起来，“看看能不能查到这把枪的来源。”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秦川站在坑边，看着灰蓝色的天慢慢变亮。探照灯的光在晨曦里显得没那么刺眼了，坑底那些白骨的轮廓也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块墓碑。想起了棺材里那具三十岁的白骨。
如果这些白骨都是幽灵的受害者，那父亲的空墓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受害者？还是意味着他是加害者？
秦川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坑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说话。他只需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