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在坑边的土堆里翻找了快半个小时,秦川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没问。探照灯的光把赵铁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棍子,在坑边来回移动。
“秦川,你过来看看。”赵铁军蹲在坑边的土堆旁,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秦川走过去,赵铁军把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弹壳,黄铜色的,被泥土糊了一层,但形状还很完整。弹壳的底部有 markings,秦川接过来,用拇指擦掉上面的土,凑到探照灯下看。
“9毫米帕拉贝鲁姆。”秦川说,“警用配枪的子弹。”
赵铁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普通警员的配枪。”秦川的声音很低,“这是早期配发的九二式手枪的弹壳,那种枪只有一定级别的警官才能配。普通警员用的是六四式。”
“你是说开枪的人级别不低?”
“至少是副科级以上。”秦川把弹壳装进密封袋里,“而且这枚弹壳不在坑底,在坑边的土堆里。它不是随尸体一起埋下去的,而是后来被人扔在这里的。”
赵铁军皱了皱眉:“后来扔的?”
“对。”秦川蹲下来,指着土堆的位置,“你看这个土堆,是挖掘机挖出来的废土,堆在这里至少好几年了。弹壳在土堆的表面,不是在里头。说明它不是和尸体一起被埋的,而是最近几年有人走到这里,随手扔掉的。”
“或者故意留下的。”
秦川看了赵铁军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密封袋递给赵铁军:“让弹道专家做比对,看看这把枪还杀过谁。”
“只有一枚。”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枪的人只开了一枪,而且没有捡走弹壳。”
“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故意留在这里的。”秦川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坑底的技术人员还在忙碌,刷子的沙沙声和筛子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种奇怪的乐器。
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罗小飞发来一条消息:“弹壳编号查到了,配发单位是省厅,持枪人叫王建国,已故。生前是省厅副厅长的司机。”
秦川把消息给赵铁军看。赵铁军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建国,我听说过这个人。”赵铁军说,“他死了快十年了,出车祸死的。当时报的是意外,酒驾,撞上了高速护栏。”
“酒驾撞护栏?”秦川冷笑了一声,“一个副厅长的司机,工作时间酒驾?死了就没人追究了?”
“你是说他也是被灭口的?”
“不知道。”秦川把手机收起来,“但弹壳是他的配枪打出来的,这把枪还杀过谁,得查。”
三起案子。第一起是八年前,北江市一个私营企业主被枪杀在自家车库里,子弹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没有找到。第二起是六年前,一个律师在回家路上被枪杀,同样是9毫米。第三起是五年前,一个记者被枪杀在出租屋里,子弹也是同一种。
三起案子都没有找到弹壳,但弹头都被取出来了。弹道比对结果显示,这三颗弹头和王建国配枪的膛线特征一致。
“王建国杀了至少三个人。”赵铁军的声音很沉,“可能还不止。”
“他只是工具。”秦川说,“开枪的人是他,但下命令的人不是他。”
“下命令的人是钱副厅长?”
秦川没有回答。他知道钱国良在这张网里的位置,但他不确定钱国良是下命令的人,还是只是传话的人。钱国良说有人让他签死亡证明,那个人是谁?是比他级别更高的人,还是幽灵组织的核心?
“钱副厅长的上线是谁?”赵铁军问。
秦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坑底那些白骨,看着那些在探照灯下忙碌的技术人员,看着灰蓝色的天边慢慢泛起的晨光。他知道赵铁军想问什么,也知道赵铁军不敢直接问。
“也许是你父亲。”赵铁军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秦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父亲死了二十年了。”秦川的声音很平。
“你刚开棺验过,棺材里不是他。”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赵铁军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像是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就算他没死,也不代表他是幽灵的核心。”秦川说,“他可能是受害者,可能是被迫的,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也可能什么都知道。”赵铁军说,“钱国良说他认识你父亲,说他业务能力很强。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刑警,为什么会突然死掉?为什么棺材里会是别人?为什么他的儿子查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秦川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次他都没有答案。
“查弹道的事交给我。”秦川转过身,朝坑边走去,“你继续挖,看看还能找到什么。”
赵铁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秦川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坑底那些白骨。老韩正在给新挖出来的一具骨架编号,看到秦川,朝他招了招手。
“秦川,这具骨架有点特殊。”老韩指着那具骨架的颈部,“颈椎被整齐地切断了,切面很光滑,应该是被非常锋利的刀具一次性切断的。”
“斩首。”
“对。”老韩站起来,揉了揉腰,“而且不只是一具,底下还有几具也是同样的死法。这个坑里的人,死法不止一种——有枪杀的,有钝器打死的,有斩首的。说明杀人的人不止一个,手法不一样,身份也不一样。”
秦川看着那具被斩首的骨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这是处决。”秦川说,“不是激情杀人,不是过失杀人。是经过审判之后的处决。”
“谁审判他们?”
秦川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因为那个答案太可怕了——如果这些人是被处决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他们身上执行了某种“法律”。那个人把自己当成了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
“老韩,提取所有白骨的DNA,尽快。”秦川站起来,“我要知道这些人都是谁。”
“已经在做了。”
秦川转过身,看到林辰从警戒线外面走进来。林辰的脸色不太好,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秦队,马德胜找到了。”林辰走到秦川面前,喘了一口气,“不是活的。北江下游的河滩上,有渔民发现了一具尸体。特征符合马德胜——男性,六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二。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但衣服和身上的证件能确认身份。”
秦川闭了一下眼睛。
“死因?”
“法医初步判断是溺亡,但脖子上有勒痕,可能是先被勒死再扔进河里的。”林辰说,“老韩已经派人去现场了。”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赵铁军。
“马德胜死了。”秦川说,“昨天下午失踪,今天早上发现尸体。速度很快。”
赵铁军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灭口。”
“对。”秦川说,“他还没来得及跟我们说话,就被灭口了。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盯着所有知道这个坑的人。”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秦川看着坑底那些白骨,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秦川说,“他们灭口马德胜,说明他们害怕了。害怕有人通过马德胜查到什么。那我们就在他们把所有线索都灭掉之前,把真相挖出来。”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安排马德胜案件的调查。
秦川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坑底那些白骨。探照灯的光照在那些骨头上,白的黄的灰的,像是一张张沉默的脸。
有人在害怕。
那就说明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