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资料摊在清案组的办公桌上，铺了满满一桌。秦川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字。赵铁军坐在林辰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罗小飞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熬夜后的沙哑。
“秦哥，我把刘志远的背景又挖了一遍。这个人十年前失踪的时候四十三岁，做建材生意发家，名下有三家公司。他跟阳光慈善基金会的资金往来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了将近三年，总金额超过五千万。”
秦川在白板上写下“刘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阳光慈善基金会资助的那个孤儿院，叫什么名字来着？”秦川问。
“阳光孤儿院。”罗小飞说，“在北江市郊区阳光镇，九几年成立的，两千年初就关了。我查了孤儿院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孙德茂，这个人已经死了，八年前死的，死因是肝癌。”
“孙德茂。”秦川把这个名字也写在白板上，“他跟幽灵是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查了孙德茂的银行流水，在他死之前，他的个人账户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钱，汇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这个境外账户跟之前刘志远资金流向的那个海外账户是同一个。”
赵铁军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
“所以阳光孤儿院是幽灵洗钱的工具。”
“不只是洗钱。”秦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刘志远、马德胜、王建国，还有这些白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跟阳光孤儿院有关。”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
“刘志远给阳光慈善基金会捐过钱，马德胜在阳光镇的砖窑厂干过，王建国的弹壳出现在乱葬岗。但这些都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联系。”
秦川从桌上拿起一叠打印纸，那是老韩发来的白骨初步鉴定报告。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有一具白骨的详细信息——编号零七，就是戴着劳力士手表的那具。
罗小飞在音箱里插了一句：“秦哥，我又查了阳光孤儿院的旧档案。这个孤儿院在运营期间，收养过大量孤儿，但孤儿院的收养记录和民政局的备案对不上。孤儿院登记在册的孤儿有一百二十多个，但民政局备案的只有六十多个。”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多出来的六十多个孤儿哪儿来的？”
“不知道。档案上没有记录，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六十多个人。”
秦川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
“那些孤儿可能根本不存在。”赵铁军说，“是幽灵用来洗钱的空壳身份。”
“也可能存在，但后来变成了白骨。”秦川的声音很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地转，窗外有鸟在叫，天已经快亮了。秦川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四十。
他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条消息：“来办公室。”
林辰回得很快：“在路上。”
秦川放下手机，对赵铁军说：“林辰来了之后，我跟他谈。你先去车里等我。”
赵铁军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林辰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有血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和白板上写满的名字，没有问问题，只是站在桌前，等着秦川开口。
秦川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兜，看着林辰。
“我要去阳光孤儿院旧址看看。”秦川说。
“我陪你去。”
“不。”秦川的声音很平，“你留在办公室。”
林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秦川的眼睛，秦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躲。
“为什么？”林辰终于问。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敌是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林辰的手插在口袋里，秦川看不到他有没有攥拳头，但看到他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我母亲是你母亲的妹妹。”林辰的声音很低，“你说过我们是兄弟。”
“兄弟也会背叛。”秦川说，“你说过这句话。”
林辰沉默了。
秦川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愤怒、委屈、失望，或者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林辰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墙，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好。”林辰说。
只有一个字，但秦川听出了那个字里面的分量。不是妥协，不是接受，是一种被验证了某种预感之后的平静。
“你留在办公室，帮我做几件事。”秦川走到白板前面，指着上面那些名字，“第一，继续查阳光孤儿院的旧档案，找到所有跟孤儿院有关的人——工作人员、赞助商、政府对接部门。第二，查马德胜的死亡案件，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第三，帮我盯着省厅来的人，他们明天就到了，看看他们想查什么、不想查什么。”
林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笔记本，把秦川说的三条记了下来。
“还有吗？”林辰问。
“有。”秦川看着他，“不管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辰合上笔记本，看着秦川。
“您真的不信任我？”
“我走了。”秦川说，“办公室的钥匙你拿着。”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林辰。”
“我不是不信任你。”秦川没有回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我是不能冒险。你母亲的身份还没查清楚，在这个案子里，任何跟幽灵有关的人，我都不能完全信任。包括我自己。”
门关上了。
林辰站在办公室里，听着秦川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资料。白板上写满了名字和线条，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秦川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赵铁军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秦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下。
“跟林辰谈完了？”赵铁军问。
“谈完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好’。”秦川系上安全带，“一个字。”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
“阳光孤儿院在阳光镇，开车大概一个小时。”赵铁军说，“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孤儿院早就废弃了，现在是几栋空房子，没人管。”
“有谁知道我们去？”
“就你和我。”
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的颠簸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但他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名字——刘志远、马德胜、王建国、孙德茂。这些人已经死了，但他们留下的线索还活着，像一根根线头，等着有人来拽。
“你觉得林辰有问题吗？”赵铁军突然问了一句。
秦川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不知道。”秦川说，“但我不想赌。”
赵铁军没有再问。
车子驶上了通往阳光镇的县道，两侧的农田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的光。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有人在生火做早饭。这个世界还在正常地运转，正常得让秦川觉得荒诞。
阳光孤儿院的旧址在阳光镇的东边，靠近一片杨树林。孤儿院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铁门上了锁，锈得不成样子。
赵铁军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
秦川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捅了几下锁芯。锁锈得太厉害了，捅不开。赵铁军从车上拿来一把扳手，把锁砸开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尖叫。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秦川走进院子，脚下的杂草被踩得沙沙响。他抬头看着那栋灰色的楼房，楼房的窗户大多数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
“从哪儿开始？”赵铁军问。
秦川没有回答。他走到楼房的门口，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地上堆着垃圾和碎玻璃，墙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秦川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走廊，照出了一排房间的门。
他走到第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方，靠墙放着一张铁架子床，床板上什么都没有。墙上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门板嘎吱嘎吱地响。
秦川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渗进了水泥里，怎么都擦不掉的那种。
那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