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法医解剖室在市局地下二层,走廊里常年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秦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老韩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口罩,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进来吧。”
解剖室不大,靠墙一排不锈钢冷藏柜,中间是解剖台,现在台上摆着一排密封袋,里面装着从白骨上提取的骨骼样本。老韩走到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秦川看不懂,但他站在老韩旁边,等着。
“DNA提取做完了,现在开始比对。”老韩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失踪人员数据库我导入进去了,先跑一遍自动比对,看看有没有能对上号的。”
赵铁军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递给秦川。秦川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放下杯子,捧在手里,让那点温度暖着掌心。
“第一批结果大概多久能出来?”秦川问。
“两个小时。”老韩头也没抬,继续敲键盘。
秦川靠在墙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那些数字和字母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觉得每一个都在跟他说话,在告诉他那些白骨是谁,从哪里来,怎么死的。
赵铁军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解剖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老韩偶尔敲键盘的声音。
一个半小时后,屏幕上的滚动停了。
“有五具白骨比对上了。”老韩指着屏幕,“这是名单,你看看。”
秦川凑过去,屏幕上列着五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失踪信息和比对匹配度。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志远,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确认。”
“张海涛,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确认。”
“王磊,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确认。”
“陈建国,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确认。”
“李伟,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四,确认。”
秦川盯着那五个人名,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这些名字背后的信息。刘志远他已经知道了,建材商人,跟幽灵有业务往来。张海涛他也有印象,十年前失踪的一个律师,据说接手过一个跟阳光慈善基金会有关的案子,后来就不见了。王磊是个记者,写过几篇关于北江黑社会的调查报道,报道发出去没多久就失踪了。
“这五个人,全都跟幽灵有关。”秦川说。
老韩没有说话,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秦川。
“这是刘志远的档案,里面有他的失踪报案记录和家属DNA样本的比对报告。其他几个人的档案我还在调。”
秦川把档案合上,还给老韩。
“继续比对。”秦川说,“我要知道这三十多具白骨全部的身份。”
“需要时间。”老韩说,“而且数据库里的失踪人员样本不全,有些失踪案没有提取家属DNA,有些家属已经找不到了。”
“能比多少比多少。”
老韩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操作电脑。
秦川在解剖室里来回踱步。水泥地面被他的皮鞋踩得咔咔响,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了大概七八个来回,秦川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旧牙刷。
刷毛已经变形了,刷柄上的颜色也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蓝色的。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养父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留下来的,一直放在鞋盒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老韩。”秦川把牙刷递过去,“帮我优先比对一个人的DNA。”
老韩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把牙刷,又看了一眼秦川。
“谁的?”
“我母亲的。”秦川的声音很平,但老韩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沈雨棠。二十年前失踪,不,不是失踪,是被害了。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她的遗体。我想知道,这个坑里有没有她。”
老韩拿着牙刷,沉默了几秒。
“牙刷上的DNA可能已经降解了,二十年了,不一定能提出来。”
“试试。”
“我等不了。”秦川的声音紧了一下,“一天。我给你一天。”
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尽力。”
秦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解剖室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拿结果。”
“好。”
秦川拉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从地下二层走到一楼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资料,有人在吃盒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地下二层没有那些白骨,好像那把旧牙刷不是用来寻找母亲遗体的。
秦川走到大厅门口,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你确定你母亲在里面?”赵铁军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不确定。”秦川吐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所以才要查。”
“如果在呢?”
秦川没有回答。
他想起李卫国信里的话——“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被人害了。那些人太精明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果母亲被害了,遗体被处理了,那乱葬岗就是最合理的地方。一个使用了二十年的抛尸点,埋着幽灵所有的秘密,包括他的母亲。
但如果母亲的遗体现在那坑里,那他就找到了她。二十年后,他终于可以把她从那个坑里挖出来,重新安葬,给她立一块碑,在碑上刻上她的名字——沈雨棠。
如果不在呢?
那母亲可能还活着。
秦川不知道哪个结果更可怕。如果母亲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二十年来从不出现?为什么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孤儿院长大、在养父家长大,却从来不来找他?她到底在躲什么?还是说,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我不知道。”秦川终于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赵铁军没有追问,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今天还去办公室吗?”
“去。”秦川把烟也掐灭了,“账本和文件还没整理完。那些财务记录是幽灵二十年的账本,里面有所有收钱的人、转钱的人、洗钱的渠道。把这些整理出来,至少能把钱国良钉死。”
“钱国良只是个小角色。”赵铁军说,“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赵铁军说的是对的。钱国良收了三百多万,但他只是省厅的一个副厅长,他的上面还有人。那些财务记录里,有些收款方的名字被隐去了,只写了代号。那些代号代表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市局。
秦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北江的早晨跟所有早晨一样,堵车、鸣笛、行人匆匆。他想起那把旧牙刷,想起母亲的笔迹,想起李卫国的信,想起父亲的空墓。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而那片海的名字叫幽灵。
车停在了市局门口,秦川下了车,走进大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林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等他。
“秦队。”林辰走过来,把文件递给他,“阳光孤儿院的旧档案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孤儿院收养的那些孤儿,有一部分后来被送到了国外,走的是阳光慈善基金会的渠道。出国的那些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秦川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再也没有回来过?”秦川问。
“一个都没有。”林辰说,“官方记录显示他们都在国外正常生活,但我查了出入境记录,那些名字从来没有出过国。出国的记录是假的。”
秦川把文件合上,看着林辰。
“你查了一夜?”
“一夜。”林辰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秦队,阳光孤儿院不是孤儿院,是一个人口贩卖的通道。那些孤儿被送出国,但根本没有出国。他们去了哪里?”
秦川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们也在那个坑里。”
林辰的脸色白了一下。他看着秦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找到。秦川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开过玩笑。
“你昨天去阳光孤儿院,找到了什么?”林辰问。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幽灵二十年的账本。”秦川终于开口了,“还有我母亲亲手记的账。”
林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沓文件,看着秦川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