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从阳光孤儿院带回来的账本。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泛黄的纸页，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工作。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游不动的鱼。
“秦队。”林辰的声音不大。
秦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辰的表情很平，但眼神不太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坐。”秦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怕你母亲在里面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秦川的胸口。他没有躲，也没有闪，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把刀插着。
“怕。”秦川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了太多东西。装了二十年，装了他从三岁开始就没有母亲的日子，装了他在孤儿院等过的那两年，装了他长大以后每次看到别人叫妈妈时的沉默，装了李卫国信上那句“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林辰没有说话，但秦川看到他的手攥了一下膝盖。
“我也怕我母亲在里面。”林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两个人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昏黄的光。账本上的那些数字在灯光下像是活的一样，在纸面上微微颤动。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林辰问。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是病死的。”林辰说，“癌症，在医院里走的。我陪了她最后一程。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一直没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林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现在我有点明白了。她可能知道一些事，但她不想让我知道。”
“也许她是在保护你。”秦川说。
“也许。”林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但如果她真的跟幽灵有关，那她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永远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烟抽完了，秦川又点了一根。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抽了多少根，也不在乎。烟灰缸已经满了，他把烟灰弹在桌上，反正这张桌子已经很乱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面对。”秦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知道。”林辰说。
“你母亲可能还活着。”秦川看着他，“你的DNA比对的是你母亲的样本，如果她没在那个坑里，就说明她可能还活着。”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吧。但活着又怎样？如果她真的跟幽灵有关，我该怎么面对她？把她抓起来？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如果有一天他父亲出现在他面前，他该怎么面对？那个在他三岁时就“死”了的人，那个可能参与了幽灵组织二十年的人，那个抛弃了他、让他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人。
他应该恨他。但他不知道见了面还能不能恨得起来。
“如果结果是坏的，我陪你。”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秦川看着林辰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没有犹豫。
“谢谢。”秦川说。
“我们是兄弟。”林辰说，“不管我妈跟你妈是什么关系，不管她们做过什么，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是真的。一起熬夜查案，一起蹲点，一起吃泡面，一起挨骂。这些是真的，假不了。”
秦川的喉咙有点发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对。”
林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在秦川面前。秦川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明天出结果。”秦川说。
“我陪你去。”
“好。”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楼下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们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在乎。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
“明天见。”
林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队。”
“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
门关上了。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又拿起那本账本，翻到母亲笔迹的那一页。那些娟秀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是在记录一笔笔黑暗的交易，倒像是在写一封长信，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他想起母亲的照片，那张发黄的合影。母亲笑得很灿烂，站在李卫国旁边，歪着头，像是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幽灵盯上，还没有被害，还没有变成一具白骨躺在地底下。
秦川把账本合上，锁进保险箱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明天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画面——一个是母亲的笑容，一个是坑里的白骨。这两个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两张幻灯片，一张是彩色的，一张是黑白的。
他不知道明天会看到哪一张。
也许两张都看不到。
也许明天他会看到第三张——一个空荡荡的比对结果，上面写着“无匹配”。
那意味着母亲还活着。
秦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像是在看一条路，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明天，答案就会揭晓。
在那之前，他只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