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办公室。”老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你来了就知道。”
“老韩？”林辰问。
“出结果了？”
“提前了一天。”秦川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往门口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林辰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秦川从那截黑暗里穿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楼上更冷。秦川推开解剖室的门，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一下眉。老韩站在电脑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秦川见过——在殡仪馆的太平间，在医院的急诊室，在每一次要告诉家属坏消息之前，他自己的脸上也是那种表情。
“秦川，结果出来了。”老韩说。
“说吧。”秦川站在解剖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
老韩转过身，指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排数据，秦川看不懂，但他看到了最下面那一行字——“匹配度99.9%”。那行字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有一具白骨与您母亲的DNA匹配度99.9%。”老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遗嘱，“沈雨棠，确认。”
秦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空白，而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他听不到老韩后面说了什么，听不到林辰有没有说话，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林辰握紧了拳头。秦川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林辰站到了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秦队。”林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还好吗？”
秦川没有回答。他张了一下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哽咽，是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彻底的沉默。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秦川终于开口了。
“我要看她。”
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你确定吗？”
“确定。”
冷气从抽屉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像一团雾。
雾散了之后，秦川看到了一具白骨。
骨头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发黑，但保存得比坑里那些要完整。骨架的姿态很平，躺在抽屉里，像是在睡觉。头骨微微侧向一边，下颌骨还连着，没有脱落。秦川盯着那具白骨，盯着那个头骨，试图从骨头上找到他母亲的影子。
但他找不到。骨头就是骨头，没有笑容，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老韩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密封袋，递给他。密封袋里装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已经氧化发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纹。秦川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看着那枚戒指。
他认识这枚戒指。母亲的照片上，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这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他小时候在照片上看到过，问养父那是什么，养父说那是你妈妈的结婚戒指。
秦川把密封袋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塑料袋发出吱吱的响声。
“在哪里找到的？”秦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左手无名指上。”老韩说，“戒指戴在指骨上，没有脱落。”
秦川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照片，想起那张发黄的合影。母亲站在李卫国旁边，笑得很灿烂，左手搭在李卫国的胳膊上，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是她活着的时候，那是她还笑得出来的时候。后来她死了，被人害了，被埋在那个坑里，被土压了二十年，只有那枚戒指还戴在她的指骨上，像是在告诉后来的人——她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她有丈夫，她有孩子，她不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秦川睁开眼，看着那具白骨。
“我能单独待一会儿吗？”
老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冷藏室。林辰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也出去。”秦川说。
林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冷藏室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秦川一个人站在那排冷藏柜前面，站在母亲的白骨旁边。冷气还在往外冒，吹得他的裤腿贴在小腿上，冰凉冰凉的。
他蹲下来，把密封袋放在膝盖上，伸出手，隔着塑料袋摸了摸那枚戒指。戒指上的花纹被腐蚀了一些，但还能摸出来，是一朵花，五瓣的，不知道是玫瑰还是别的什么。
“妈。”秦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我来了。”
冷藏室里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没有人回答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冷藏柜的抽屉边缘上。铁皮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有抬起来。他就那样蹲着，额头抵着铁皮，手里攥着那枚戒指，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不想哭出声来。不是因为怕丢人，而是因为他觉得在母亲面前哭出声来太廉价了。他应该早点来，应该早点找到她，而不是让她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抽屉里躺了这么久。
他走出冷藏室，门关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还在抽屉里躺着，在冷气里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纱。
老韩和林辰站在解剖室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秦川走到老韩面前，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那枚戒指，帮我保管好。等案子结了，我给她买个盒子，好好安葬。”
老韩点了点头。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林辰的眼睛也有点红，但他没有问。
“走吧。”秦川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辰点了点头，跟着秦川走出了解剖室。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从地下二层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刺得秦川眯起了眼。他站在大厅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还好吗？”林辰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林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抽完了那根烟。
烟抽完了，秦川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回去干活。”
“好。”
两个人转身走进大楼，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把并排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