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三回。他把账本上跟钱国良有关的条目全部摘了出来，抄在一个新笔记本上，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林辰在旁边帮他录入电脑，两个人的眼睛都熬红了，但谁都没有说困。
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袋豆浆和一袋包子。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秦川面前那摞纸。
“查到什么了？”
“很多。”秦川揉了揉太阳穴，把笔记本推过去，“钱国良从幽灵那里收的钱不止三百万，账本上记录的总共四百七十多万。时间跨度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一五年，他退休那年还有最后一笔入账。”
赵铁军翻着笔记本，眉头越皱越紧。
“一九九八年，那正是你母亲开始记账的年份。”
“对。”秦川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我母亲从一九九八年开始给幽灵做账，做到什么时候死的，账本上就记到什么时候。”
赵铁军合上笔记本，看着秦川。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赵铁军说。
秦川嚼着包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帮你查你母亲的案子。”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光是为了破案，也是为了她。”
秦川咽下那口包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你不怕我是内鬼吗？”
“如果你是我，你会信吗？”赵铁军反问。
秦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
“但我信你。”赵铁军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之前我们演戏，互相猜忌，那是工作需要。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案子了，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北江出了这么大的事，三十多具白骨埋在城郊二十年，没有人发现，没有人过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倔得像头驴，但你不是坏人。”赵铁军补了一句。
“老赵，你还是那个老赵。”秦川说。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在清案组的办公室里很少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疲惫照得淡了一些。
林辰坐在电脑前，看着两个人，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插话，低下头继续录入数据，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
秦川笑完了，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阳光孤儿院背景调查”“财务记录整理”。
“从今天起，我们不分彼此。”秦川把笔记本放在桌子的正中间，“你负责查阳光孤儿院的背景，我负责查财务记录。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共享。”
赵铁军点了点头：“阳光孤儿院的法人代表是孙德茂，已经死了。但他只是挂名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账本上应该有。”
“赵队，你来看这个。”
赵铁军凑过来，顺着秦川的手指看过去。账本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阳光孤儿院实际控制人：秦建国。”
两个人都沉默了。
秦川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父亲不仅是幽灵的收钱人，还是阳光孤儿院的实际控制人。那个孤儿院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是幽灵洗钱、贩卖人口、甚至杀人的据点。而他父亲，是那个据点的老板。
“你之前说你父亲可能还活着。”赵铁军的声音很低，“现在我觉得，他必须还活着。他欠你一个解释。”
秦川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早点摊前排队。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父亲的名字写在幽灵的账本上。
“我查完钱国良，就查我父亲。”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钱国良那边，你打算怎么问？”
“直接问。”秦川说，“把账本拍在他面前，告诉他我们已经掌握了他收钱的证据。如果他不想一个人扛，就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尤其是关于我父亲的事。”
“他上次说有人让他签的，他不敢说名字。”
“这次他必须说。”秦川的声音很冷，“四百七十万，够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如果他不说，他就一个人扛。如果他说了，至少算立功。”
“什么时候去？”
“明天。”秦川说，“今天我要把账本上跟钱国良有关的条目全部复印一份，带上。另外，林辰，你帮我查一下钱国良最近的健康状况。”
林辰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查他健康干什么？”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不好，心理防线就会弱。他知道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也许愿意在死之前把心里的秘密倒出来。”
林辰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查。
赵铁军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袋凉了的包子，又拿起一个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着眉说了一句：“凉了真难吃。”
秦川走过去，也拿了一个，啃了一口。
“确实难吃。”
两个人对着啃凉包子，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猜忌、试探、防备的沉默，而是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
林辰查完了钱国良的健康信息，抬起头说了一句：“钱国良去年住过一次院，心脏有问题，装了支架。目前在省城的一家疗养院，定期复查。”
“你打算吓他？”赵铁军问。
“不是吓。”秦川擦了擦手，“是让他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我去查阳光孤儿院的土地档案，看看那块地当初是谁批的。”赵铁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秦川。”
“你父亲的事，不管查到什么，你都别一个人扛。”
秦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铁军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秦川站在窗前，看着赵铁军的车从停车场开出去，拐上了马路，汇入车流。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账本，继续整理那些条目。
林辰在电脑上敲着字，突然问了一句：“秦队，如果你找到你父亲，你会怎么做？”
秦川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
“先问清楚。”秦川说，“问清楚了，再看怎么处理。”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呢？”
秦川沉默了很久。
“那我亲手抓他。”
林辰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翻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账本上，落在那行“秦建国”的名字上，把那个名字照得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