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在电话那头敲了足足五分钟键盘,秦川没有催他,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赵铁军的车慢慢倒进车位。赵铁军熄了火,下了车,抬头看到秦川站在窗口,朝他挥了挥手。秦川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桌前,把咖啡放下,按了免提。
“秦哥,查到了。”罗小飞的声音有点紧,“阳光孤儿院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秦建国。”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顿,看了秦川一眼。秦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插进了裤兜里。
“你确定?”秦川问。
“确定。工商注册信息、民政备案、税务登记,全部对得上。阳光孤儿院成立于一九九五年,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秦建国,身份证号跟你父亲的一模一样。”罗小飞顿了顿,“秦哥,你父亲是阳光孤儿院的法人。”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行字。
“你父亲?”赵铁军的声音很低。
“对。”秦川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我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秦川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兜,低着头看着地板。
“阳光孤儿院是幽灵的据点。”秦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亲是法人。他一定知道幽灵的事,知道阳光孤儿院是干什么的,知道那些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那些孤儿被送到了哪里。”
秦川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秦川说,“但法人是他,账本上收钱的人也是他。他被利用了一辈子?收了幽灵二十年的钱,被利用了二十年?哪个被利用的人能当上法人?”
赵铁军没有回答。他知道秦川说的对,但他也知道秦川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
罗小飞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秦哥,还有一件事。阳光孤儿院的注册地址是阳光镇阳光路十八号,就是我们上次去的那个地方。但我在系统里查到,这个地址还有一个注册主体——阳光慈善基金会。两个组织注册在同一个地址,法人却不是同一个人。阳光慈善基金会的法人是一个叫陈国华的人,这个人已经死了,死了快十五年了,车祸。”
“又是车祸。”秦川冷笑了一声,“王建国是车祸,陈国华也是车祸。幽灵的人是不是都死于车祸?”
“王建国的车祸我查过,没有疑点,确实是酒驾撞护栏。”罗小飞说,“陈国华的车祸卷宗我还没调出来,需要时间。”
“调。”秦川说,“所有跟幽灵有关的人的死亡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查。”
“好。”
秦川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赵铁军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过了大概两分钟,秦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赵铁军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
“阳光孤儿院是幽灵的据点,我父亲是法人。”秦川说,“他一定知道幽灵的核心秘密。找到他,就能找到幽灵的核心。”
“你确定他还活着?”
“不确定。”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账本,“但我必须假设他还活着。如果他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如果他活着,他就是我们找到幽灵的唯一突破口。”
赵铁军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从哪开始?”
“从钱副厅长开始。”秦川翻开账本上钱国良的那一页,“他认识我父亲,他签了我父亲的死亡证明,他安排了火化的流程。他一定知道我父亲的下落,或者至少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上次什么都不肯说。”
“上次他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秦川把账本合上,“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我们有他的犯罪证据,四百七十万,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些证据交上去,他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必须在坐牢和合作之间选一个。”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会选合作?”
“会。”秦川说,“因为他怕死。一个八十多岁心脏装了支架的老人,比谁都怕死。坐牢至少还能活着,不合作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幽灵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赵铁军点了点头,站起来。
“什么时候去?”
“明天。”秦川说,“今天我要把所有跟钱国良有关的证据整理成册,复印三份。一份给他看,一份存档,一份备用。”
“我陪你去。”
“好。”
赵铁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秦川。
“你还好吗?”
秦川抬起头,看着赵铁军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战友之间才会有的关切。
“不好。”秦川说,“但我会撑下去。”
赵铁军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抄到一半的时候,林辰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秦川在抄东西,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
秦川抄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查到什么了?”秦川问。
林辰把文件递过来:“阳光孤儿院的土地档案。那块地是一九九四年批的,用途是‘社会福利设施’,批地的人叫陈国华——就是阳光慈善基金会的那个法人。”
“陈国华,钱国良,秦建国。”秦川把这几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这些人都是幽灵的棋子。”
“你父亲也是棋子?”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秦川说,“但他也是法人。棋子不会当法人。”
林辰没有接话。他知道秦川现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分析,他只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明天我去省城找钱国良。”秦川把账本和抄录的笔记装进背包里,“你留在办公室,帮我盯着省厅来的人。他们今天下午到,要接管乱葬岗的案子。你注意看他们想查什么、不想查什么。”
“好。”林辰顿了顿,“秦队,如果你父亲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跟幽灵有关,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拉上背包的拉链,把背包背在肩上。
“先找到他。”秦川说,“找到他之后,我再决定怎么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辰,如果你母亲真的跟幽灵有关,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沓文件,沉默了很久。
“先找到真相。”林辰说,“找到真相之后,我再决定怎么办。”
秦川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又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秦川从那段黑暗里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戒指,戒指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掌心。
明天,他要去找钱国良。这一次,他不会空手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