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车停在阳光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杨树林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几片枯叶从树梢飘下来,落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秦川下了车,手里拿着手电筒,站在铁门前看了看。上次他们砸开的锁还挂在门上,锁鼻断了一截,没有人来修过,也没有人来过。
“你确定漏了东西?”赵铁军走到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手电。
“不确定。”秦川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但昨天晚上我翻账本的时候,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撕掉的那一页之前写的是什么,没人知道。账本上记录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但我母亲二〇〇〇年就死了。也就是说,二〇〇〇年到二〇〇三年的账是谁做的?账本上没有名字,只有笔迹。我对比了一下,那几年的笔迹跟我母亲的不一样。”
赵铁军皱了皱眉:“你是说,你母亲死后,有人接替她继续做账?”
“对。而且那个人知道我母亲藏账本的地方。”秦川走进院子,手电的光柱扫过那些半人高的杂草,“上次我们找到的暗门和账本,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如果那个人接替了我母亲的工作,他应该也会留下痕迹。”
两个人穿过院子,从后门进入建筑。一楼大厅比上次更暗了,破晓前的光线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秦川打着手电走在前面,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
下了楼梯,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铁门,他们又来到了那间办公室。书架上的文件夹已经被他们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本没用的旧杂志。办公桌上还是老样子,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动过。
赵铁军蹲下来,检查办公桌的底面。他用手电照着桌板的背面,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秦川摸到东墙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块砖的手感不对。
不是松动,而是砖缝里的水泥颜色跟周围的不一样。周围的水泥是灰白色的,这块砖缝里的水泥偏黄,像是后填的,而且填得很粗糙。秦川从口袋里掏出多功能钳,用尖嘴钳插进砖缝,一点一点地把那块砖撬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洞。
比上次那个暗格小得多,刚好能放进一本书。秦川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皮质封面。他慢慢把它抽出来。
是一本日记。
深蓝色的封面,比李卫国那本小一圈,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封面上没有写字。秦川用手电照着,翻开了第一页。娟秀的字迹在手电光下显得很柔和,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工作。
“一九九八年三月一日。今天开始记账。”
秦川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我母亲的日记。”秦川的声音很轻,轻到赵铁军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本日记。“里面写了什么?”
“还没看。”秦川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能感觉到皮质下面纸页的轮廓。
赵铁军没有催他。他转过身,用手电照着那个暗格,往里看了看。暗格里面空了,什么都没有。他把那块砖重新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回去。”赵铁军说,“回去再看。”
秦川点了点头,把日记装进背包里,拉好拉链。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手电的光扫过书架、办公桌、椅子,扫过那些落了灰的角落。他母亲曾经坐在这里,在灯光下一笔一笔地记账,把幽灵的钱进进出出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自己记的这些账会害很多人,但她还是记了。
为什么?
秦川不知道。但他希望这本日记里有答案。
上了车,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像是在抱着一件易碎品。赵铁军发动了车,没有开音响,两个人沉默地往回开。
车子驶过阳光镇的街道,早点铺子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等豆浆。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过马路,狗走得很慢,老头也不催,就那么慢慢地走。秦川看着窗外那些日常的画面,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你说,我母亲为什么要给幽灵做账?”秦川突然问了一句。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是为了保护你。也许是为了保护你父亲。”赵铁军顿了顿,“也许都有。”
秦川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了市局门口。秦川下了车,背着背包,快步走进大楼。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解剖室。老韩不在,解剖室的门锁着。秦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韩打了个电话。
“我在解剖室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分钟。”
秦川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把背包抱在胸前。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得他脚踝发凉。他等了大概十分钟,老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秦川,愣了一下。
“怎么了?”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掏出钥匙开了门。秦川走进去,坐在解剖台旁边的椅子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
老韩没有打扰他,端着咖啡走到走廊里,带上了门。
秦川翻开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三月一日。今天开始记账。卫国说这些账很重要,一定要记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来记,但卫国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让我做的事,我不会拒绝。”
卫国。李卫国。
秦川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李卫国让他母亲记账的。李卫国知道这些账的存在,甚至可能是他主导了这件事。但李卫国的日记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些账本,他在地下室的那封信里也没有提过。
秦川继续往下翻。
日记不是每天都记,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月。内容很杂,有记账的记录,有对生活的记录,有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感受。秦川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九九九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段让他心跳加速的文字。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建国今天跟我说,他想退出。他说他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每天都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怕连累我和孩子。我问他能不能退,他说不能。进来了就出不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可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建国。秦建国。他父亲。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建国最近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说退出了,不再提心吊胆,反而变得很积极,很主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接受了。他说既然出不去,不如在里面往上爬。我不喜欢他这样,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往上爬。
秦建国在幽灵组织里往上爬。
秦川的手攥紧了日记本,指节泛白。他父亲不是被利用的棋子,他是自愿的。他收了幽灵的钱,当了阳光孤儿院的法人,在组织里往上爬,爬到什么位置?爬到核心?爬到傀儡师?
他继续翻。
“二〇〇〇年一月十五日。建国说组织要换一个新的会计,让我把账本交出去。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做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了,该放手了。我说我不想放手,这些账是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我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我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建国说正因为你知道,所以你危险了。”
秦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母亲不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危险,而是因为知道了太多还不肯放手。她不肯交出账本,不肯退出,不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烂在肚子里。所以她死了。
秦川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〇〇年三月二十日。今天有人来找我,让我把账本交出来。我说账本不在我这里。他们不信。他们打了我。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神很陌生,像是不认识我。”
秦川闭上眼睛。
他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打他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翻开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还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卫国,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替我照顾秦川。告诉他,他爸爸不是坏人,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我们每个人都做了错误的选择。”
秦川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解剖室的椅子上,旁边就是冷藏室,里面躺着他母亲的白骨。那枚戒指在他的口袋里,隔着衣料硌着他的大腿。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本日记,里面写着他母亲最后的文字。
“不是坏人,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秦川把日记装进背包里,站起来,拉开解剖室的门。老韩还站在走廊里,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捏在手里。
“看完了?”老韩问。
“看完了。”秦川的声音有点哑,“老韩,我母亲的头骨上那个骨折,能判断出是什么凶器吗?”
“钝器,可能是锤子或者铁管。”
秦川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她找回来。”
秦川上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进办公室。赵铁军已经在了,坐在椅子上等他。林辰也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数据。秦川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日记,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日记。”秦川说,“她不是傀儡师,她只是一个会计。我父亲才是幽灵的核心成员。他看着我母亲被打,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铁军和林辰都没有说话。
秦川坐下来,翻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段话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铁军先开口了:“接下来怎么办?”
秦川把日记本合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找到我父亲。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