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翻开日记本的中间部分。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有些页面有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但他知道,母亲死后这本日记就被收进了档案袋里,封存了十二年。这是第一次有人重新翻开它。
林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赵铁军没动,靠在办公桌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第十七周周六,清案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秦川一页一页地翻。前面大半本是琐碎的日常——他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母亲半夜背着他去医院;父亲连续加班一周没回家,母亲在日记里写了句“他又忙,也不知道注意身体”;家里阳台的花开了,母亲拍了张照片贴在日记本上,旁边写着“小川说这花像我妈的笑脸”。
他翻到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突然变了。
从工整的钢笔字变成了潦草的铅笔字,有些地方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日期也开始不连续,有时候隔了半个多月才写一篇,有时候连续写好几篇。
秦川的目光落在一页上,手指僵住了。
“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被‘幽灵’利用了。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说是情报工作,说是为了国家安全。我信了。因为我信他——他告诉我这是对的。”
秦川的呼吸变重了。他能感觉到林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肩膀上,但他没抬头。
“后来我发现不对。那些资料,那些人命,不是情报工作那么简单。他们在清洗,在灭口,在用警察的身份掩盖犯罪。我想退出,但他们说‘退出就是死’。”
“我不怕死,但我想让你知道——妈妈对不起你。我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参加你的家长会,没能看到你穿警服的样子。小川,妈妈对不起你。”
眼泪掉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秦川没出声。他咬着嘴唇,牙关紧咬,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但他一声没吭。
赵铁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林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放在日记本旁边,没说话。
秦川没拿纸巾,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字迹更潦草了,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有些地方墨水洇成了一团,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中间有一句话,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用尽了力气压着笔尖写下去的——
“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他不再是那个正直的警察。”
秦川的手指扣在纸页上,指节发白。
“这个‘他’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日记本里的母亲。
林辰沉默了几秒,说:“也许是你父亲。”
秦川没接话。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秦川,你爸……你爸当年是市局的副局长,后来调去省厅了。如果‘他’是你爸,那——”
“我父亲从警察变成了‘幽灵’的人。”秦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铁军皱了皱眉:“也许是被迫的。你爸那个人,我在警校的时候听过他的课,不像是——”
“也许。”秦川打断了他。
就这一个字。也许。不是肯定,不是否定,是一个不愿意下结论的人给出的最克制的回答。
他把日记本合上,封皮上“日记”两个字被磨得模糊不清。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箱前,蹲下去,拧开密码锁,把日记本放了进去。
锁上的时候,他用力转了三圈。
“接下来,我们要找到我父亲。”秦川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很稳,“问清楚。”
赵铁军看着他:“从哪开始?”
“从钱副厅长开始。”秦川说,“他是我爸的老上级,当年我爸调去省厅就是他推荐的。他知道的事情,比我们想的多。”
林辰这时候开口了:“钱副厅长现在是副厅级,你不是停职了?你拿什么身份去问?”
秦川扯了扯嘴角,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我不需要身份。我去找他喝茶,叙叙旧,聊聊天。他要是心里没鬼,就不会怕跟我聊。”
“要是他心里有鬼呢?”赵铁军问。
“那就更好办了。”秦川说,“心里有鬼的人,聊着聊着就会露出马脚。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去,我是以秦志强的儿子的身份去。他想知道我知道多少,就会跟我说多少。”
林辰想了想,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秦川摇头,“人多了反而不好。我一个人去,他放松警惕。”
赵铁军从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那我送你去。我在楼下等着,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秦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墙上的公示栏上。秦川的停职通知书还贴在第一栏,最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秦川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那纸通知书一眼,伸手把它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赵铁军愣了一下,林辰倒是笑了:“你这是干嘛?”
“停职归停职,”秦川把纸团扔进去,头也没回,“我撕的是通知书的副本,正本在人事科存档。这个贴在走廊里,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规矩看的。”
林辰摇摇头,跟着他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赵铁军突然说:“秦川,你想过没有,你爸要是真的变了,你怎么办?”
秦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间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站了两秒钟,继续往下走。
“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找到他。”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回音,“找到了,再问怎么办。”
赵铁军跟林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跟着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