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周周日,清案组办公室。
秦川一大早就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林辰到的时候,看见白板上已经写了字——黑色马克笔,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钱副厅长”三个字,写在白板正中间,下面画了个圈。
赵铁军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拎着三份早餐,往桌上一放:“先吃饭,边吃边说。”
秦川没动。他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林辰把豆浆递过去,他才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儿似的。
“钱副厅长一定知道我父亲的下落。”秦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昨晚没睡好,“他是我爸的老上级,我爸调去省厅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后来我爸出事,审查报告上签字的也是他。”
赵铁军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打算怎么着?直接去找他?”
“我要去见他。”秦川把豆浆杯子放在桌上,“当面问。”
林辰抬起头:“钱副厅长现在在哪儿?他不是被省纪委带走了吗?”
“双规,隔离审查。”赵铁军咽下嘴里的东西,擦了擦手,“上个月的事,卷进去的是省厅那批违规审批的案子。他现在被关在城郊的廉政教育基地,单独关着,除了办案人员谁也见不着。”
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那就去隔离点。”
赵铁军愣了一下:“你疯了吧?那是省纪委的地盘,你现在停职了,连警察身份都悬着,你拿什么进?”
“不拿身份进。”秦川说,“我找人。”
“找谁?”
“你帮我安排。”
赵铁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半个包子,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妈的,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秦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铁军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坐回来了。
“省纪委那边,我有个同学,叫方建国,现在是第三监察室的副主任。”赵铁军把手机亮给秦川看,“之前办案子打过几次交道,算是有点交情。但我得先说好,我只能帮你联系,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
“够了。”秦川说。
林辰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我陪您去。”
秦川摇了摇头。
“为什么?”林辰皱了皱眉,“多一个人,万一有事——”
“不。”秦川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决,“我一个人去。”
林辰看着他,等他说理由。
秦川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林辰脸上。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像是考量,又像是某种保护。
“因为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秦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倒像是自嘲,“我跟钱副厅长之间,隔着很多年,很多事。那些事不是谁都能听的。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了那么久,警惕性比谁都高,我身边多一个人,他就多一分防备。”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铁军拍了拍林辰的肩膀:“让他去吧。这小子心里有数。”
秦川转过身,又看向白板上那三个字。钱副厅长。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这个人怕死。
他见过钱副厅长三次。
第一次是他爸还活着的时候,钱副厅长来家里吃饭,带了两瓶茅台,跟他爸在客厅喝了半宿。那时候钱副厅长还是个处长,笑起来很爽朗,拍着他肩膀说“小川以后肯定比你爸强”。
第二次是他爸死后,追悼会上,钱副厅长已经升了副厅长,站在家属席前面,握着秦川妈妈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第三次是秦川考上警校那年,钱副厅长让秘书送来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和一封信,信上写着“好好学,别给你爸丢人”。
三次见面,每一次这个人都笑呵呵的,和和气气。但秦川后来查案的时候发现,钱副厅长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字,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风险。他提拔的人,要么升得快,要么出事早,而他本人永远干干净净。
这种人不贪财,不好色,不图名,但怕死。
不是怕身体上的死,是怕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了。官位,人脉,安全,全没了。
秦川心想:只要让他觉得说出来能活命,能保住一部分东西,他就会开口。
“明天我去见钱副厅长。”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点了点头:“我帮你约方建国,争取明天上午。”
“需要我做什么?”林辰问。
秦川想了想:“你把清案组成立以来所有跟省厅有关的案卷整理一份,挑出钱副厅长经手的,不管是大案还是小案,只要跟他有关系的都找出来。我见完他之后要用。”
林辰应了一声,转身去档案柜那边翻材料了。
赵铁军站起来,把吃剩的早餐袋子收了收,扔进垃圾桶。他拍了拍手,看向秦川:“你确定他能开口?”
秦川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桌上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在“钱副厅长”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两个字——“父亲”。
“明天,我让他开口。”秦川说。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楚,是担心,也是信任,还有一种老刑警特有的直觉——他觉得秦川这次去,不会只是问问那么简单。
“你确定?”赵铁军又问了一遍。
秦川转过身,跟他对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林辰翻案卷的声音,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偶尔夹杂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秦川点了下头。
“确定。”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我明天早上七点来接你。”
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川站在白板前,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林辰抱着文件夹走过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队。”
秦川没应。
“您没事吧?”
秦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有棵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林辰,”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变,得经过多少事?”
林辰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那得看那个人本来是什么样的人。”
秦川没再接话。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片发黄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明天要见的那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不是笑呵呵的钱副厅长,而是他父亲档案里那张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旧式警服,站在警徽下面,眼神干净得像一潭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明天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