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周一,天还没亮透。
秦川坐在清案组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阳光孤儿院的地下室平面图。是上次勘查后林辰画的,标注了房间尺寸、门窗位置、承重墙分布。图纸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上次检查过的。
但秦川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就像你明明知道钥匙就在这个房间里,翻遍了所有抽屉柜子,就是找不到。不是没找着,是找的方向不对。
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秦川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你一宿没回去?”
“睡不着。”秦川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走吧,再去一次阳光孤儿院。”
赵铁军愣了一下:“上次不是搜过了吗?”
“我总觉得还有东西没找到。”秦川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在手里掂了掂,“那个地下室,书架后面的墙,我上次敲的时候觉得声音不对。”
“空心墙?”
“有可能。”
赵铁军没再废话,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外套,跟着秦川出了门。
阳光孤儿院旧址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败了。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院子里的荒草又长高了一截,有几棵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已经齐腰深。那栋三层的楼房立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秦川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飞了院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两人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下到地下室。
楼梯的感应灯彻底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墙角堆积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老鼠屎的骚臭,呛得赵铁军打了个喷嚏。
“妈的,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赵铁军揉了揉鼻子。
秦川没接话,径直走到地下室最里面那排书架前。
说是书架,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在墙上,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本发霉的旧书。上次来的时候,他们把这些书一本一本地翻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秦川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书架最底层的木板,手指沿着板子跟墙面的接缝摸过去。
赵铁军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摸什么。
摸到中间那块木板的时候,秦川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手电筒凑近了看,看见木板边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不是木头开裂的那种不规则裂纹,而是整齐的,像是被人用刀片划过。
“过来。”秦川说。
赵铁军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秦川把手指插进那道缝隙里,用力往外一掰。木板咔嗒一声松了,整块板子从墙上脱落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是个夹层。
墙壁被人挖掉了一块砖,掏出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洞,洞口用水泥抹平了,外面再钉上木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铁军吹了声口哨:“还真他妈有东西。”
秦川把手伸进洞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牛皮纸信封。
他慢慢抽出来,信封不大,比手掌宽不了多少,黄褐色的牛皮纸已经发脆了,边角有些破损。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封口处贴着一层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变硬,一碰就碎。
秦川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条,和一张照片。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照片上,秦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严重偏色,发黄发红,像泡过茶水的旧报纸。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背景像是什么公园。
女人是母亲。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得很自然。秦川从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的照片——他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很少笑,眉头总是微微皱着。
可这张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男人……
秦川把照片凑近了看,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发白。
男人的脸被划掉了。
不是不小心蹭掉的,是故意用什么东西划的——像是圆珠笔,很用力地在照片上反复涂抹,把整张脸涂成了一个黑蓝色的墨团。只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形瘦高,比母亲高出大半个头。
秦川盯着那个被划掉的脸看了很久。
赵铁军在旁边也伸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是你父亲。”
秦川没说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字迹比日记本上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有些笔画都飞出去了。墨水的颜色也不均匀,有的是蓝色,有的是黑色,还有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了。
秦川凑着手电筒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小川,如果你能找到这个地方,说明你已经离真相很近了。我不能再写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有他的苦衷。但这不是借口,他做错的事,总要有人来承担后果。”
秦川的呼吸变得很慢。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这些。如果你看不懂,就去找你爸,他能告诉你一切。如果他也找不到,就去问问钱叔叔,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纸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笔尖在纸上划出去,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秦川把纸条重新折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内侧口袋。
“回去再看。”他说。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多问。
两人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孤儿院破败的院子里,把那栋灰蒙蒙的楼照得发白。秦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那扇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秦川。”赵铁军在车旁边喊他。
秦川收回目光,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赵铁军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郊区公路上显得格外响。
车开出去大概两公里,赵铁军才开口:“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
秦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按在内侧口袋上,隔着衣服摸到信封的轮廓。
“她让我去找钱副厅长。”秦川说,“还说了一件事——那个人不是我想的那样,他也有苦衷。”
“哪个人?你爸?”
“不知道。”秦川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她没写名字。”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这个人,做事真够小心的。日记本藏在办公室夹层里,最后留的东西藏在孤儿院地下室墙洞里。她到底在怕什么?”
秦川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想说出来。
母亲在怕那些人。那些让她“退出就是死”的人,那些让她觉得连写个名字都不安全的人。她怕的不是死,是这些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是秦川还没来得及看到真相,就先被那些人找到了。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辰发来一条消息:“钱副厅长的案卷整理好了,放在你桌上。”
秦川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对赵铁军说:“回办公室。”
赵铁军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秦川眯了眯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又闭上了眼睛。
信封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硬硬的,硌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