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周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秦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从早上七点就到了,一直没拆。林辰来的时候看见信封还在桌上,秦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它看,像在等什么。
赵铁军是九点多到的,进门先看了秦川一眼,又看了看信封,没说话,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着。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
秦川终于伸手拿起了信封。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张照片和那张纸条。照片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目光落在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比昨天在地下室用手电筒看的时候更清楚了。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看得很真。
秦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小川,如果你能找到这个地方,说明你已经离真相很近了……”这部分他昨天看过了,目光很快扫过去,落在后面那几行字上。
纸条的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的恐惧或极度的匆忙中写下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新写上去,墨水的颜色也不太一样,像是分了两次写的。
“‘幽灵’的核心人物,代号‘傀儡师’,真实身份是……”
秦川屏住了呼吸。
“……他。”
没了。
秦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去,盯着那个“他”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是谁?”秦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赵铁军也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秦川身后,三个人同时盯着那个字。
林辰第一个开口:“也许是你父亲。”
赵铁军摇了摇头:“也可能是钱副厅长。你妈不是说让秦川去找钱副厅长问吗?说明钱副厅长肯定知道这个‘他’是谁,搞不好就是他自己。”
秦川没说话。他把纸条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把褶皱的地方压平,目光从那个“他”字上移开,看向纸条上其他的字。他在找线索——任何能说明这个“他”是谁的线索。
但没有。
母亲把所有的信息都抹掉了,只留下一个代词。她是故意的。她不敢写那个名字,不敢让任何看到这张纸条的人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在纸上留下那个人的身份。
“母亲不敢写名字,说明这个人很危险。”秦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铁军双手抱胸,靠在办公桌边上,皱着眉头想了想:“也说明这个人离你很近。她怕的不是这个人本身,是怕这个人知道你知道了。”
秦川沉默了。
离我很近的人。
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几张脸——林辰,从清案组成立就一直跟着他,帮他查案,帮他挡事,连停职了都还在帮他。赵铁军,重案支队长,从最开始就支持他,提供资源,提供信息,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请求。
还有其他人。省厅的那些人,市局的那些人,那些他每天都在打交道、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
还有一个人,他没有想,也不敢想。
父亲。
那个在他十四岁那年死去的男人,那个被追授为烈士的警察,那个照片上穿警服笑得一脸正气的男人。母亲的日记里写“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母亲的纸条里写“他也有他的苦衷”。
这个“他”,和那个“他”,是同一个“他”吗?
秦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林辰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轻声说:“秦队,您在想什么?”
秦川睁开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保险箱前。他蹲下去,拧开密码锁,把信封放了进去,和母亲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锁上的时候,他转了两圈,站起来,转过身。
“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找到。”秦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傀儡师’也好,幽灵也好,我不管他是什么代号,不管他躲在哪儿,我都要把他挖出来。”
赵铁军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说说明天的安排。方建国那边我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廉政教育基地,方建国带我们进去。但他只给我们二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够了。”秦川说。
秦川翻开案卷,快速扫了一遍。钱副厅长的履历、职务变动、经手过的案件、涉案人员的名单,一一列在纸上。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一份钱副厅长在省厅工作期间签署的文件清单,上面有十几条记录,最后一条的日期是他父亲出事前三个月。
“这份清单里,有你爸的名字。”林辰指了指其中一行。
秦川看过去。那是一份人事调动审批表,父亲从市局调往省厅的文件,审批人一栏签着钱副厅长的名字,日期是父亲出事前一年。
“我爸调去省厅,是他批的。”秦川把案卷合上,“我爸出事后的调查报告,也是他签的字。他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
赵铁军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你今天还干别的吗?要不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好有精神。”
“不用。”秦川把案卷塞进抽屉里,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我去趟技术科,之前那批物证还有些没查完的,我去催催。”
林辰皱了皱眉:“您现在停职了,技术科能让你进?”
“技术科的小王欠我人情,上次他家里的事是我帮他摆平的。”秦川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先走吧,明天早上八点,在这儿集合。”
赵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秦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对林辰说:“这小子现在这个状态,明天去见钱副厅长,不会出事吧?”
林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心里有数。”
“我看他心里全是事儿,哪有数?”赵铁军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外套,“算了,信他吧。反正也拦不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整个楼层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清案组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是秦川走的时候忘了关的台灯。
黄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条细细的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