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周三,上午九点四十五。
廉政教育基地在城郊,原来是个干部培训学校,后来改成了隔离审查点。秦川到的时候,赵铁军已经把车停在了大门外。门口有武警站岗,荷枪实弹,看见车也没动,只是盯着看。
赵铁军摇下车窗,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客气笑容。
“是。”秦川点了点头。
方建国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跟我来。二十分钟,我在门口等。超时了我没法交代。”
隔离点内部比秦川想象的要安静。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牌子,只有编号。方建国带他们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掏出钥匙开了门。
“人在里面。”方建国侧身让开,“你们进去,我在外面。”
秦川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装着防盗栏。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钱副厅长坐在床边。
秦川差点没认出他来。
上一次见这个人还是三年前,省厅的一个表彰会上,钱副厅长站在台上讲话,头发乌黑,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说话中气十足。现在坐在床边的这个人,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的白,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颜色一样的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下巴上的胡子没刮干净,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皱巴巴的。
“小川?”钱副厅长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你怎么来了?”
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钱副厅长,我来问你一件事。”秦川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父亲在哪?”
钱副厅长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裤腿。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秦川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钱副厅长的目光先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抖。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他从林辰整理的案卷里复印的——阳光孤儿院旧址的财务记录,上面有一笔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转账人签字栏里签着钱副厅长的名字。
“阳光孤儿院的财务记录,有你签字的转账。这笔钱最后去了哪儿,你应该比我清楚。”秦川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你逃不掉的。”
钱副厅长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我已经被双规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更哑了,“你拿这个威胁我,有用吗?”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秦川说,“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你回答我,我走。你不回答,我把这份记录交给纪委,加上另外三份我手里有的材料。双规和判刑,你自己选。”
钱副厅长抬起头看着秦川,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老狐狸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他在算。
“那笔钱……”钱副厅长咽了口唾沫,“那是我被逼的。”
“被我父亲逼的?”
钱副厅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秦川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知道多少,到底手里攥着什么牌。秦川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不逼,就那么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
“你父亲……”钱副厅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拽出来,“他是‘幽灵’的核心。”
秦川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让我签的字,他让我打点的关系,他让我做的那些事……”钱副厅长吸了吸鼻子,“我也是被逼的。小川,你信我,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啊……”
“我父亲在哪?”秦川打断了他的哭诉。
钱副厅长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他说,“他十年前就消失了。”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钱副厅长脸上:“他没死。”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钱副厅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是惊讶,也是某种如释重负。他终于不用再替那个人隐瞒了。
“对,他没死。”钱副厅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伪造了死亡,藏起来了。那年的爆炸案,死的不是他,是他安排的一个替身。DNA鉴定做了手脚,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没人认出来。”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猜过这个可能,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那些反复翻看父亲档案的凌晨。但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藏在哪?”秦川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自己都听出来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钱副厅长摇头,“他消失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只知道他没死,但他在哪,在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秦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钱副厅长的眼神没有躲闪,那种老狐狸式的算计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疲惫和恐惧。他确实不知道。
秦川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钱副厅长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心你父亲,小川。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秦川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方建国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看了一眼手表。
“十九分钟。”方建国说。
秦川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外走。赵铁军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大门,上了车,才开口。
“他说了?”
“说了。”秦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声音很低,“我爸没死。他是‘幽灵’的核心。”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动了车。
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秦川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隔离点围墙。灰色的高墙,顶上拉着铁丝网,像个笼子。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现在他知道了。母亲说的那个“他”,从头到尾,都是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