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周四,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八点就全亮了。
秦川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一件一件摆在会议桌上。李卫国的日记,母亲的日记,阳光孤儿院的账本复印件,钱副厅长的口供记录,还有那张照片和那张纸条。桌上铺满了纸张,有些泛黄发脆,有些还带着复印机墨粉的味道。
林辰站在桌边,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赵铁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在秦川和桌子之间来回移动。
秦川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马克笔。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盯着白板看了大概有两分钟。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线索在飞速旋转——李卫国日记里提到的“上面的人”,母亲日记里的“他变了”,钱副厅长说的“他是核心”,还有那张被划掉脸的照片。
他要找一个逻辑。
一个能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逻辑。
他终于动笔了,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词:“父亲”。
箭头继续延伸:“母亲发现真相”。
再延伸:“母亲想退出”。
赵铁军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林辰抿了抿嘴唇,没出声。
秦川继续写:“父亲伪造死亡”、“父亲还活着”。
四个箭头,五个节点,一条完整的链条。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自己写下的东西,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扔在桌上。
“这就是真相。”秦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做一个案件汇报,而不是在说自己的家事。
林辰走到白板前,看着那条链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转过身看着秦川:“你确定吗?”
“确定。”秦川没有犹豫。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秦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种目光是刑警特有的——不是审视,是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某种东西,某种能证明这个人还能撑下去的东西。
“你下得去手吗?”赵铁军问。
秦川跟他对视,没有躲闪。
“下得去。”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但赵铁军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冷漠,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决定。
赵铁军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秦川的肩膀:“我陪你。”
秦川没说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条链条。父亲的画像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但那张脸却越来越陌生。他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肩膀上看灯会,想起父亲教他打篮球,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小川,爸出差几天,回来给你带礼物”。
那个礼物从来没有兑现过。
“找到他,问清楚为什么。”秦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但能听出来。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有苦衷。”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管什么苦衷,杀人是犯罪。”
林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想说那个人是你父亲,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在秦川这里,父亲和犯罪嫌疑人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赵铁军从桌上拿起钱副厅长的口供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手写的补充内容,是钱副厅长在秦川离开前主动交代的。
“钱副厅长说,你父亲消失之前,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十年前,用的是个网络电话,查不到地址。但提到过一个地方——云海市。”赵铁军用指节敲了敲那行字,“云海市,靠海,边境城市,人口流动大,藏个把人很容易。”
秦川接过口供记录,看了那行字两遍,放回桌上。
“下一个目标——找到我父亲。”秦川说。
赵铁军问:“从哪开始?”
林辰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省城的位置,往下划了大约三百公里,停在海岸线上一个标注着“云海”的点。
“云海市,地级市,辖区内有三个港口,一个对边贸口岸,流动人口占常住人口的三分之一。”林辰念着地图上的标注,“要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而且那个地方,”赵铁军接过话头,“是‘幽灵’最早活动的地方之一。你还记得李卫国日记里写的吗?他们第一个‘项目’就在云海,是个走私案,最后不了了之。”
秦川盯着地图上那个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父亲选这个地方不是随机的,他对这里熟悉,或者这里有他的人,或者这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林辰问。
秦川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从省城到云海市,开车四个小时,坐高铁两个半小时。他想了想,说:“明天一早。今天先把手里所有的云海市相关案卷调出来,看看有没有跟‘幽灵’沾边的。”
赵铁军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云海市局那边我有熟人,先打个招呼,别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
“先别打招呼。”秦川摇头,“我们现在什么身份?我停职,你是重案支队长,跨市办案需要手续。惊动了那边的人,万一有‘幽灵’的眼线,我们还没到他就跑了。”
赵铁军愣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你想怎么着?偷偷摸摸去?”
“光明正大去,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秦川说,“以游客的身份。到了之后先踩点,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林辰点了点头:“那我订酒店,三个人,两间房。”
秦川没反对。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会议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母亲日记的封面被照得发白,那个“日记”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
“秦川。”赵铁军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秦川没回头。
“你还好吗?”
秦川沉默了几秒,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肩膀很稳。
“我没事。”他说,“找到他之前,我不会有事。”
赵铁军看着他,没再问了。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问多了反而显得假。
林辰已经把地图收起来了,正在电脑上查云海市的酒店。他头也没抬地说:“订了个离市局近的,方便。三晚,到付。”
秦川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母亲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看了看那行潦草的字——“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保险箱,锁好。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告诉你,他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你会怎么办?
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找到他。”秦川把马克笔放下,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点了点头:“好。”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白板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天空。天色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不出任何风暴来临的迹象。
“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抓他。”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赵铁军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门外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清案组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