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周五,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秦川没睡。他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日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好,照片装进一个新的信封,纸条夹在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每一样东西都检查过,确认没有遗漏,才关上保险箱的门,转了四圈锁死。
赵铁军来的时候,秦川正站在窗前。窗帘全拉开了,外面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城市的天际线还模糊在一片晨雾里。路灯刚灭,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六楼传上来,变得又细又远。
“你一宿没睡?”赵铁军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边,看见桌上摆着三份已经凉透的外卖,动都没动过。
“睡不着。”秦川转过身,走到保险箱前,蹲下去,拧开锁,把母亲的日记本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两页,又放回去,锁好。
赵铁军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说话。
“都准备好了?”林辰问。
秦川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白板上那条链条还在,“父亲”到“母亲被杀”的箭头被晨光照得发白。他没擦,就那么留着。
“接下来,我们要找到我父亲。”秦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从哪开始?”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昨晚从钱副厅长的口供记录里抄下来的——在秦川离开隔离点的最后一分钟,钱副厅长突然叫住了他,说了一句之前没提过的话。
“你父亲消失之前,曾经在北江市郊外买过一栋别墅。用的是一个假名,叫‘陈建国’。”秦川念完纸条上的字,抬起头,“钱副厅长说,那是他唯一知道的、跟你父亲还活着这件事直接相关的东西。其他的,他真不知道了。”
赵铁军皱了皱眉:“北江市?离这儿不近,开车得六个小时。”
“那就开车。”秦川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我们去看看那栋别墅。就算他已经不在那儿了,总会留下点什么。一个人住了十年的地方,不可能什么都不剩。”
林辰把双肩包背上,拉了拉肩带:“我陪您去。”
秦川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秦川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经过公示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撕掉停职通知书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胶带的痕迹,白色的,方方正正,像一块小膏药贴在墙上。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楼下停着赵铁军的车,一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已经放好了几箱矿泉水和一些干粮。赵铁军拉开驾驶座的门,秦川坐进副驾驶,林辰坐在后排,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赵铁军发动了车,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亮了。
秦川靠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车窗外面的省厅大楼上。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大部分窗户还是黑的,只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清案组的办公室在六楼,从外面看过去,那个窗户的灯还亮着,是整栋楼里最亮的一扇。
他没关灯。走的时候故意没关。
赵铁军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城市的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的车不多,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车顶滑过去,一明一暗地照在秦川脸上。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秦川忽然开口:“我爸以前带我去过北江。”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年我十一岁,放暑假,他带我去北江钓鱼。”秦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在江边待了三天,住在一个小旅馆里。他教我甩竿,教我认鱼漂,晚上带我去江边的烧烤摊吃烤串。那三天他没接过一个电话,没提过一句工作。”
林辰在后排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出事前三年。”秦川说,“三年后他就死了。不对,是三年后他假装死了。”
车里安静了。
车窗外,路灯灭了,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秦川看着那些光从建筑上滑过,看着街边的早餐店开始冒热气,看着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超过去。
这座城市跟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变。但他的世界已经彻底翻了个个儿。
赵铁军把车开上高速,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后退。路牌上写着“北江 326KM”,数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没睡着,脑子里在放电影。父亲的脸,母亲的脸,日记本上的字,钱副厅长的眼泪,白板上的链条,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试着把这些东西分开,一件一件地捋清楚,但每捋到父亲那一段,就卡住了。
不是恨,不是痛,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那个在江边教他钓鱼的男人,那个在烧烤摊上跟他抢最后一串烤韭菜的男人,那个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爸出差几天”的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变了,还是后来才变的?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秦川。”赵铁军忽然开口。
“你准备好了吗?”
秦川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着赵铁军,赵铁军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林辰在后排打破了沉默:“秦队,不管找到什么,我们都跟您一起。”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辰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谢谢。有些话不用说。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进了服务区。赵铁军去加油,林辰去超市买了三瓶水和几根火腿肠,秦川站在车旁边抽烟。服务区的人不多,几辆大货车停在角落里,司机们蹲在地上抽烟聊天。
秦川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吹得服务区的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
赵铁军加完油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咖啡。秦川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还有四个小时。”赵铁军说。
“到了之后怎么安排?”
秦川想了想:“先找那栋别墅,看看情况。如果进得去就进去搜,进不去就找附近的人打听。那地方是郊外,邻居之间多少会知道点什么。”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咖啡一口气喝了半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
三个人重新上车。秦川这次没坐副驾驶,换到后排去了。他把座椅放倒一点,半躺着,闭上眼睛。
车重新驶上高速,引擎的声音变得平稳,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像一首催眠曲。秦川的呼吸慢慢变深,终于在颠簸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一岁那年的暑假,北江边的那个小旅馆。房间里有两张床,父亲睡靠窗的那张,他睡靠门的那张。半夜他醒了,看见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月光照在父亲的肩膀上,像披了一层霜。他想叫爸爸,但张不开嘴。父亲转过身,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秦川知道他在笑。
秦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窗外不是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
车里很安静,林辰在副驾驶睡着了,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高速公路在车灯照射下向前延伸,两边的路牌一闪而过。
秦川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开了五个小时,快到北江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座椅调直,看着车窗外渐渐变陌生的风景。北江的地貌跟省城不一样,山更多,树更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醒了?”
“快到了,再有四十分钟。”
秦川点了点头,把手机导航打开,输入了钱副厅长说的那个地址。导航上显示,那栋别墅在北江市郊外的一个镇上,靠近山区,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的一栋。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定位点,心跳慢慢变快。
赵铁军把车开下高速,拐上一条省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树也更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川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对赵铁军说:“到了叫我。”
赵铁军应了一声。
秦川重新靠回座椅上,闭着眼,手按在内侧口袋上,摸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纸条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有点皱。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偏,房子越来越少。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