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周一,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整天。
秦川把母亲的日记本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上面写着那行字——“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但今天他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要找的是之前忽略的东西。
林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李卫国日记的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赵铁军站在窗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过来,站在桌边。
秦川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之前他只看正面那行字,从来没翻过来看过。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背面有字。
很小,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写完了又用橡皮擦过,只留下浅浅的痕迹。秦川把台灯拉过来,凑近了看,那些模糊的字迹在灯光下慢慢显现出来。
“‘幽灵’的核心不是林沧海,是‘傀儡师’。林沧海只是被操纵的傀儡。”
秦川的手停住了。
“之前我以为‘傀儡师’是苏静。”秦川的声音很低,“李卫国的日记里提过这个代号,我一直以为苏静就是‘傀儡师’。但这里说林沧海是傀儡——那‘傀儡师’另有其人。”
林辰放下手里的复印件,走过来看了一眼日记本上那行模糊的字。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苏静可能也只是棋子。你母亲写这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苏静在做什么了,但她没说苏静是‘傀儡师’,她说林沧海是傀儡。说明‘傀儡师’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比林沧海更高层的人。”
赵铁军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行字,直起身,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林沧海当年被捕的时候,我正好在市局。”赵铁军的声音有点沉,“审讯的时候他反复说一句话——‘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老大。’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狡辩,想脱罪。后来证据链做死了,他也就没再喊了。”
秦川抬起头看着赵铁军:“也许他说的是真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军抿了抿嘴,没接话。他不是不相信秦川的判断,而是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整个案子都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林沧海不是主谋,他只是被推到前台的一颗棋子。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个代号“傀儡师”的人,从来没露过面。
秦川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保险箱。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之前写的那条链条旁边,写下三个大字——“傀儡师”。
再下面又写了一行:“‘傀儡师’另有其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和赵铁军。
“从现在起,我们的目标不是林沧海,是‘傀儡师’。”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林沧海只是一个入口,我们要通过他找到真正的核心。”
林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从哪里开始?”
“从林沧海开始。”秦川说,“他在北江监狱服刑,离这儿不远。他一定知道‘傀儡师’是谁。就算他不知道具体身份,也一定见过面,有过接触。这种人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没见过自己的上线。”
赵铁军想了想:“林沧海判的是无期,已经关了十几年了。你去见他,他不一定开口。这种人嘴硬得很,当年审讯的时候,前前后后审了四个月才开口。”
“当年他开口,是因为证据压死了,不开口不行。”秦川说,“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关了十几年的人,最大的敌人不是警察,是时间。他在里面待腻了,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就会开口。”
林辰抬起头:“什么希望?”
“减刑,或者转狱。”秦川说,“不是骗他,是真的可以运作。他如果提供的线索能帮我们抓到‘傀儡师’,这就是重大立功表现。我们可以帮他申请。”
赵铁军皱了皱眉:“你确定要走这条路?这是拿案子做交易。”
“不是交易。”秦川摇了摇头,“是交换。他用信息换机会,我们用机会换信息。公平。”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你的道理。但你打算怎么见他?你现在停职……”
“恢复了。”秦川打断了他,“上周五省厅下的文,停职期满,我官复原职。刚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林辰也笑了,但没说话。他看了秦川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终于”的感觉。
秦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明天一早,我去北江监狱见林沧海。”
林辰站起来:“我陪您去。”
秦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去。”秦川说,“两个人去,他会觉得是审讯,会有防备。我一个人去,以清案组组长的身份,不带记录仪,不做笔录,就是聊聊。他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这种态度反而容易让他开口。”
赵铁军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在外面等,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秦川没再说什么,把车钥匙放回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名字——“傀儡师”。
这个人到底是谁?是父亲吗?还是另有其人?母亲日记里写“他变了”,那个“他”是父亲。但如果父亲也只是棋子呢?如果父亲也是被“傀儡师”操纵的人呢?
那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林辰走到他身后,轻声说:“秦队,您在想什么?”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的脸。办公室的灯光照在林辰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
“我在想,”秦川说,“我们到底在跟谁斗。”
林辰沉默了一下,说:“不管是谁,总能找到的。”
秦川点了点头,从窗台上拿起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这盆绿萝是母亲活着的时候养的,母亲死后就没人管了,叶子黄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勉强绿着。
他一直没扔。
“明天见林沧海。”秦川转身走向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林辰和赵铁军跟着他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秦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案组办公室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秦队?”林辰喊了一声。
秦川收回目光,转身下了楼。
三个人走出省厅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秦川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月亮挂在天上,被云遮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明天见。”赵铁军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走向自己的车。
林辰冲秦川点了点头,也走了。
秦川一个人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叼在嘴里,慢慢走下台阶。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他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着明天要见的那个人——林沧海,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的“幽灵”核心。
不对,是傀儡。
一个以为自己是老大的人,一个被推到前面替真正的主谋挡枪的人。他在里面关了十几年,有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一颗棋子?有没有想过那个让他顶罪的人,现在还在外面逍遥?
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十几米的路。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明天,他要去找一颗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