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监狱在城北三十公里外的山脚下,灰白色的高墙顶上拉着铁丝网,岗楼上的武警端着枪来回踱步。秦川把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林辰。
林辰一路上都没说话。从省城到北江监狱,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一个字都没说。秦川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全程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到了。”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秦川跟着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监狱的大门。林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到了门口又突然慢下来,像是踩了刹车。秦川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监狱的会见室在一楼,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秦川办好手续,坐在玻璃墙的一侧。林辰坐在他旁边,把电话拿起来,放在耳边,手指微微发抖。
狱警把林沧海带进来了。
秦川上一次见林沧海是五年前,那时候林沧海刚判下来不久,秦川还在刑警队,跟着老刑警来监狱提审过一次。那时候的林沧海剃着光头,脸上有横肉,眼神凶狠,坐在审讯椅上像一头困兽。
现在坐在玻璃墙另一边的这个男人,完全变了一个人。
林沧海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那种像雪一样的白。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像干裂的黄土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脱了几根。他的背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像是得过什么病。
但他的眼睛没变。
“你长大了。”林沧海的声音沙哑,隔着电话和玻璃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质感。
“像你妈。”林沧海说。
林辰的下巴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秦川能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但一直在抖。
秦川没说话,给他时间。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林沧海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是铁皮的,灰色,上面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个犯人留下的。
“林沧海,”秦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人。”
林沧海的目光从林辰身上移开,落在秦川脸上。他盯着秦川看了几秒,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
“你是秦志强的儿子。”林沧海说。
“是。”秦川没有否认。
林沧海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爸当年抓的我。你跟你爸长得像。”
秦川没有接这个话。他把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玻璃墙,眼睛盯着林沧海的眼睛。
“‘傀儡师’。”秦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效果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林沧海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那种被人戳中要害之后,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来不及掩饰的恐惧。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想离这个名字远一点。
“你查到了什么?”林沧海的声音变了,刚才的沙哑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生锈的铁丝刮过玻璃。
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没有离开林沧海的脸。
“我们需要知道‘傀儡师’是谁。”秦川说。
“我当年只是‘傀儡师’的棋子。”林沧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挣扎,“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会催眠术,和省厅高层有关系。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代号——‘傀儡师’。”
秦川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女人,四十多岁,会催眠术,和省厅高层有关系。这些特征跟之前李卫国日记里的信息对上了,但更具体了。
“当年审讯你的时候,你也说过类似的话。”秦川说,“你说你不是老大,你说背后还有人。但我们以为你在狡辩,以为你想脱罪。”
林沧海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像哭,又像认命。
“现在信了?”
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跟林沧海讨论信不信的问题,他要的是更多信息。
“你见过她的脸吗?”秦川问。
林沧海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见过,但她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那种白色的面具,没有表情的,只露出眼睛。我只记得她的眼睛——很冷,像蛇。你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没有感情,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省厅高层,”秦川说,“具体是谁?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林沧海说,“她从来不提名字,只给指令。但她有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她说了一句‘张厅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这一句,别的没有。”
张厅长。
秦川把这个姓氏记在了脑子里。省厅的副厅长里姓张的有两个,正厅长姓王,不姓张。两个姓张的副厅长,一个分管刑侦,一个分管后勤。分管刑侦的那个叫张建国,五十二岁,秦川见过几次,打过交道,感觉是个正常的领导。分管后勤的那个叫张伟民,五十八岁,快退了,秦川没怎么接触过。
“还有别的吗?”秦川追问。
林沧海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她做事很小心,从来不留下任何能指向她的东西。我帮她做了十年的事,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沧海。这个人在外面呼风唤雨了十年,帮“幽灵”做了那么多案子,到头来连自己效忠的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可悲,也可怜。
林辰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电话贴在耳边,眼睛看着玻璃墙那边的林沧海,表情很复杂。不是恨,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拧在一起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了。
“你后悔吗?”林辰问。
林沧海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后悔有什么用。”林沧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晚了。”
林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再看林沧海,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墙,对秦川说:“走吧。”
秦川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有想起来的事,联系监狱管教,让他们转告我。”
林沧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林辰的背影,手里还握着电话,一直没有放下。
秦川和林辰走出会见室,穿过走廊,出了监狱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秦川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林辰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有几朵云挂在山顶,像一顶帽子。
“他老了。”林辰说。
秦川吐了一口烟,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秦川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转身看着林辰。
“你还恨他吗?”
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恨不恨不重要,”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们线索。女人,四十多岁,会催眠术,跟省厅姓张的副厅长有关系。三个方向,总有一个能走通。”
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咬紧牙关的坚定。
“查张副厅长。”林辰说。
秦川发动了车,引擎轰鸣了一声,车身微微震动。他把车倒出停车位,拐上公路,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
监狱在车后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点,收回了目光。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没有关窗。
秦川把车开上高速,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后退。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林辰,林辰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前方的路很长,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刚收割完的稻田里只剩下金黄色的茬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三个方向,总有一个能走通。
秦川踩下油门,车速又快了十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