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周三,清案组办公室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响了。
秦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省厅所有在职和退休的高层人员。他把名单分成两摞,一摞男的,一摞女的。女的这摞很薄,只有十几张纸。
罗小飞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黑客特有的、说话不带标点符号的语速:“秦哥,我按你的要求,调了省厅近二十年的干部档案,女性,年龄四十到六十岁,在职和退休的都算上,一共十七个人。我把名单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秦川打开邮箱,点开附件。十七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着职务、年龄、履历。他一个一个地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两三秒。
赵铁军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屏幕:“有目标吗?”
“正在看。”秦川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滑。
十七个人里,大部分是行政岗位的,办公室、政治部、后勤处,真正接触过核心业务的没几个。秦川把那些明显不沾边的先排除了——比如在后勤处管了二十年食堂的,比如在政治部专门搞老干部活动的。剩下的人里,有五个是真正有可能接触到敏感信息的。
他把这五个人的名字圈出来,截了图,发给罗小飞。
“这五个人,帮我查他们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秦川对着手机说。
罗小飞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过了大概半分钟,声音又出来了:“秦哥,我查到一个有意思的。”
“说。”
“老局长的妻子,刘玉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省厅档案科的科长。注意啊,她和那个副厅长的妻子刘芳不是同一个人,别搞混了。刘芳是张伟民的妻子,刘玉琴是老局长赵国良的妻子。两个人,不同的。”
秦川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档案科。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林辰在档案科的那间临时办公室,堆满案卷的铁皮柜,落满灰尘的档案袋。档案科的人有权限接触所有档案,包括已经封存的、涉密的、甚至是被标记为“永久保存”的案卷。
“档案科?”秦川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警觉,“那不是林辰有临时办公室的地方吗?”
“对,就是那儿。”罗小飞说,“刘玉琴在档案科干了二十三年,当了十一年的科长。她手里经过的案卷,从建国初期的到前几年的,少说也有几万份。林沧海的案卷,她肯定经手过。”
秦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局长的妻子,一个退休的档案科科长,五十八岁,女性。年龄对得上,职务对得上,权限对得上。
“老局长的妻子有权限接触所有档案,包括林沧海的案卷。”秦川转过头看着赵铁军,“她如果真的是‘傀儡师’,那她手里掌握的信息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铁军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刘玉琴。他见过这个女人,不止一次。老局长还在位的时候,局里的聚会她经常来,每次都穿得很得体,说话轻声细语的,见谁都笑呵呵的。
“你怀疑她?”赵铁军问。
秦川摇了摇头:“不确定,所以要查。现在只是有嫌疑,但嫌疑不等于证据。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局长的妻子我见过几次,很温和的一个女人,不像坏人。”
秦川转过头看着赵铁军,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某种锋利的东西。
“最危险的坏人,往往看起来最不像坏人。”秦川说。
赵铁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想了想自己见过的那些犯罪嫌疑人——真正穷凶极恶的那些,往往不是电视里那种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而是那种走在街上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最可怕的是那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因为你会对他们放下戒心。
秦川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罗小飞的电话:“小飞,查刘玉琴的所有信息——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行踪轨迹、名下房产、车辆、出入境记录。能查的全查,一个都不能少。”
罗小飞那边又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行,我这就开始。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尤其是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得绕好几层才能拿到。”
“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
秦川想了想:“可以。但记住一条——不要打草惊蛇。你在查她的时候,她那边如果有任何反侦察手段,可能会发现有人在动她的数据。你小心点。”
罗小飞笑了一声,那种技术高手被质疑时特有的笑:“秦哥,你放心,我要是能被一个退休老太太发现,我这些年就白混了。她就算装了防火墙,也就是个家用级别的。我绕过去,连个脚印都不会留。”
“行,有消息随时联系。”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赵铁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犹豫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刘玉琴真的是‘傀儡师’,那老局长……”
他没说完,但秦川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局长赵国良,在省厅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刑警一路干到局长,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公安系统。他在位的时候,省厅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跟他有关系。如果他的妻子是“幽灵”的核心人物,那老局长本人知情吗?是参与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他也是同谋?
“我不知道。”秦川如实回答,“但老局长一定知道什么。他跟自己老婆过了几十年,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就算他没参与,也一定见过什么、听过什么,只是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那些东西有多重要。”
赵铁军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老局长。”
赵铁军的眉头拧了一下:“你确定?老局长现在退休在家,身体不太好,上次听说心脏做了支架手术。你这么直接去问,万一他受不了……”
“我不直接问。”秦川打断了他,“我去看他,叙叙旧,聊聊天。他不会拒绝见我,我跟他儿子是警校同学,有这个交情在。聊天的时候自然地问几句他家里的事,他不会多想。”
赵铁军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还是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秦川说,“人多了反而显得刻意。我就自己去,拎点水果,像个晚辈去看长辈的样子。聊完了就走。”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秋天的树叶开始黄了,有几片被风吹着在院子里打转。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秦川说,“等罗小飞的初步数据出来,我手里有点东西再去。万一老局长问起我为什么突然来,我可以说最近在查一个旧案,涉及到档案科的一些资料,想问问阿姨当年的事。理由很正当。”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川回到桌前,把名单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张警校毕业时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旁边站着老局长的儿子赵志远。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警服,笑得没心没肺的,好像全世界的坏人都在他们脚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没进刑警队,还没查过任何案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更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叫“幽灵”的组织。
现在他知道了太多,反而羡慕那时候的自己。
秦川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锁好。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对赵铁军说:“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过来。”
赵铁军点了点头,看着秦川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秦川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赵铁军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个打了问号的名字。刘玉琴。老局长的妻子,档案科的老科长,五十八岁的退休老太太。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去年老局长的生日宴上,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很开心,说话很温柔,像所有人的妈妈一样。
真的是她吗?
赵铁军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真的是她,那这个女人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多年,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的丈夫。
他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窗外,天黑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