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周四,秦川一大早就去了水果店。
林辰把车停在老局长家楼下,没熄火。
“我在车里等您。”林辰说。
秦川点了点头,拎着水果和花上了楼。老局长家住三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面上刷着“清理楼道”的标语,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模糊的红色痕迹。
他按了门铃。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门开了。老局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漂过。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缩了一圈。
老局长叫赵国良,今年六十七,省公安厅退休局长,干了三十四年警察,经手过的大案要案能写满一本厚书。秦川跟他的儿子赵志远是警校同学,以前逢年过节来过几次,每次老局长都很热情,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这次不一样。
老局长看到他,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热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又来了。”老局长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
“打扰了。”秦川把水果和花递过去,“给您带了点东西。”
老局长看了一眼水果篮,没接,转身往屋里走,门敞着,算是默许他进去。秦川把水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跟着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摆设很老旧,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棕色皮面已经磨得发白,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高血压的饮食禁忌。
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想问您关于您妻子的事。”秦川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老局长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那种很细微的、但逃不过秦川眼睛的变化——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半厘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一下裤腿。
“她怎么了?”老局长的声音更沙哑了,像是嗓子突然干了一样。
“她可能和‘幽灵’有关。”秦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老局长的脸,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老局长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地板砖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秦川能看到那束光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她不是坏人。”老局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您怎么知道?”秦川追问。
“我认识她四十年。”老局长抬起头看着秦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倔强,又像是哀求,“她不会做那种事。我了解她。”
老局长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很厉害,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把手压在膝盖底下,想止住抖,但没什么用。
“她不会。”老局长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秦川说。
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妻子退休前是档案科科长,有权限接触所有‘幽灵’的案卷。林沧海的案卷,李卫国的案卷,阳光孤儿院的材料,全部都在档案科经她的手。您不觉得可疑吗?”
“她只是正常工作。”老局长的语气很硬,但底气不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档案科的人本来就管那些东西,她又不是专门去碰那些案卷的。你别把正常工作往歪了想。”
秦川盯着老局长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秦川等了一会儿。挂钟滴答滴答地响,阳台外面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老局长始终没有抬头。
秦川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老局长面前。
“如果您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秦川说,“任何时候都行。”
老局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张名片。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压在膝盖底下,像一尊雕塑,像那些在风雨里站了太久的石像,表面已经被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秦川转身走向门口。他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局长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头没抬,手没动。阳台的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把那层白发照得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秦川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辰的车停在楼下,引擎还在转。他看到秦川出来,摇下车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说了什么?”林辰问。
秦川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三楼阳台的窗帘拉上了,灰色的,看不清里面。
“什么都没说。”秦川说。
林辰沉默了几秒,把车挂上挡,缓缓驶出小区。车子拐上主路之后,他才开口:“什么都没说,那就是有问题。”
“对。”秦川说,“他要是真不知情,会骂我,会赶我走,会打电话给省厅投诉我。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不说话——那是知情人在保护谁的表现。”
“保护他妻子?”
“也许。”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也许是保护他自己。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四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老婆在档案科干了二十三年,他当局长当了十一年,他要是真想查,早就查了。”
林辰握着方向盘,眉头拧着:“那他为什么没查?”
秦川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怕。”
“怕什么?”
“怕知道真相。”秦川说,“怕知道跟自己过了四十年的女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怕自己一辈子的信仰,到头来是个笑话。”
车里安静了。
林辰没再问。他把车开上高架桥,午后的阳光从车顶照下来,把整个车厢烤得暖烘烘的。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手机震了一下。
秦川拿起来一看,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秦哥,刘玉琴的银行流水调到了。你猜怎么着?她退休后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汇款,来源是个境外账户,走了三层转账才进来的。金额不大,每个月两万,刚好卡在需要申报的线下面。”
秦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能查到源头吗?”
罗小飞秒回:“在查,需要时间。但这个账户的转账规律很明显,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从来没断过。退休前也有,但走的是不同的账户,金额更大。”
秦川把手机递给林辰看。林辰扫了一眼,踩油门的脚重了一下,车速猛地提了上去。
“每个月两万,退休金之外的收入。”林辰说,“她一个退休老太太,哪来的境外汇款?”
“回去再说。”他说。
车开下了高架桥,拐进省厅那条路。秦川远远地看到了那栋灰色的大楼,六楼清案组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胖乎乎的人在窗台上晃来晃去。
他突然想起老局长的那封信——“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是卷八的时候,老局长托人带给他的,写在便签纸上,只有这六个字。当时他觉得老局长是在提醒他办案要小心,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六个字可能有另一层意思。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包括跟你过了四十年的人。
包括你自己。
秦川把车窗摇上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锅粥压下去,睁开眼。
车停进了省厅的停车场。秦川推门下车,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大楼,上了六楼,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
白板上“刘玉琴”三个字还在,那个问号也还在。
秦川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拿起马克笔,把问号擦掉了,换成了一个感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