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周五,清案组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罗小飞发来的银行流水数据一排排地往下滚。秦川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频率越来越快。
林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钉在屏幕上。
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秦哥,我跟你讲,这个刘玉琴绝对不是一般人。你看她退休前的工资,档案科科长,一个月到手七千二,年底有点奖金,撑死了年收入不到十万。但她退休的时候,名下有三套房产,两辆车,总资产加起来超过一千万。这还不算她银行账户里的现金。”
秦川滚动鼠标,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数据。收入,支出,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里。退休前的工资入账每月七千二,但支出栏里经常出现大额的消费——商场、美容院、旅行社,单笔动辄上万。
“她一个档案科科长,哪来这么多钱?”秦川的声音很平,但林辰听出来了,那种平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秦川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页面往下拉,找到那些转账记录。第一条的日期是十年前,刘玉琴退休后的第一个月。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出二十万,持续了十年,一笔都没落下。
“十年,每个月二十万。”林辰在旁边算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一年二百四十万,十年两千四百万。”
“不止。”罗小飞说,“我查了退休前的记录,她退休前也在转,但不是走自己的账户,走的是另外的渠道。把退休前的也算上,大概十五年,总额三千六百万左右。”
三千六百万。
秦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三千六百万,一个档案科科长的工资,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
“她一个档案科科长的工资,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钱。”秦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抓到线头的紧绷感,“这些钱哪来的?”
罗小飞那边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敲得特别用力。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秦哥,资金来源我查到了。是另一个境外账户转给她的,走的路径跟转出去的那笔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那个境外账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境外账户,和‘幽灵’的资金账户是同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
秦川慢慢坐直了身体,手从鼠标上移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全部拼在了一起。阳光孤儿院的账本,李卫国日记里的资金链条,钱副厅长交代的境外账户,还有现在刘玉琴的银行流水——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以刘玉琴在帮‘幽灵’洗钱。”秦川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对。”罗小飞说,“她是个中转站。钱从‘幽灵’的境外账户打给她,她再打给另一个境外账户。这一进一出,钱就洗干净了。她在中间赚差价,每个月二十万进,二十万出,不赚不赔——不对,她赚的不是差价,是好处费。那些她名下的大额消费,美容院、旅行社、商场,花的应该就是‘幽灵’给她的好处。”
秦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个感叹号。刘玉琴。老局长的妻子。档案科的退休科长。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她不是“傀儡师”,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是。但她一定是“傀儡师”的财务,是帮“幽灵”洗钱的那个人。她手里掌握的资金流向,每一笔转账记录,每一个账户信息,都是追查“傀儡师”的关键线索。
“刘玉琴是‘傀儡师’的财务。”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林辰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她可能知道‘傀儡师’的身份。就算不知道真名,也一定知道怎么联系。洗钱这种事,不可能完全不见面。”
秦川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哥,刘玉琴的银行流水查到了。”秦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帮‘幽灵’洗钱,每月二十万,持续了十五年。总额三千六百万。”
“我要传唤刘玉琴,正式拘留。”秦川说。
赵铁军又沉默了两秒,说:“证据够吗?”
“银行流水够了。三千六百万的境外转账,她解释不清楚。”秦川说,“就算是退休老太太,这个金额也够刑事拘留了。先抓人,再慢慢审。”
“行,我去办。”赵铁军说,“你等我消息。”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林辰:“刘玉琴是关键证人,一定要保护好。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在查她,等赵铁军带人过去,她可能会慌,也可能会有其他反应。你带两个人去盯着,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出事。”
林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您不去?”
“我在这儿等。”秦川说,“赵铁军把人带回来之后,我要第一时间看到她。她脸上的表情,比她说的话更有价值。”
林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他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盯着“刘玉琴”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三个字下面原本有个感叹号,现在他觉得那个感叹号不够用了。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他变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现在他忽然想,母亲说的那个“他”,会不会不是父亲?会不会是另一个人?会不会是某个母亲信任了多年、最后发现完全变了的人?
手机响了。
秦川拿起来一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人带到了,在路上,二十分钟到。”
秦川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落叶的味道。他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警车开进来,停在门口。
赵铁军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车门。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慌张,也不愤怒,平静得像出门买菜回来一样。
刘玉琴。
秦川在楼上看着她被两个女警带进大楼,步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完全没有一个被刑事拘留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办公室,往楼下的审讯室走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秦川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赵铁军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人进去了。”赵铁军低声说,“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川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审讯室。
刘玉琴坐在审讯椅上,面前是一张铁灰色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她抬起头看着秦川,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警察从家里带走的老太太。
秦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翻到银行流水那一页,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刘玉琴,这些转账记录,你怎么解释?”
“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三千六百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玉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秦川等了她五分钟,她始终没有抬头。
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对门口的赵铁军说:“先把她关起来,明天再审。今天晚上让她自己待着,别让人见她,也别让人跟她说话。一晚上独处,比什么都管用。”
赵铁军点了点头。
秦川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他走出去很远,灯才灭掉。
